第1章 九品蛊官

回到都督府,韦承庆特意让人给吴峒做了身官服。吴峒穿上青色的九品官袍,腰间依旧挂着竹编蛊筒,看着有些不伦不类,却透着股踏实。“吴峒,”韦承庆递给他一本《黔州风物志》,“这上面记了些黔州的毒虫瘴气,你看看有没有漏的,咱们一起补全了,以后来这儿做官的,也好有个参照。”

吴峒接过书,指尖划过书页上的“蛊”字,突然想起爹临终前的话:“蛊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护人的。啥时候朝廷能让蛊师光明正大地用本事帮人,咱七寨的蛊种就算真的活下来了。”他摸着腰间的铜符,符上的三足虫纹路似乎比以前清晰了些,像在笑着应和。

傍晚的都督府里,吴峒坐在灯下,往《黔州风物志》的空白处补画蛊虫的样子。他画得认真,连虫腿的数量都没记错,旁边还注上了苗语的名字和用法。韦承庆走过来看了看,忍不住笑道:“你这注解得比书上清楚,以后就叫《黔州蛊物志》吧。”

吴峒抬头笑了,官袍的衣角扫过蛊筒,里面的虫儿轻轻动了动,像是在为这第一个九品蛊官高兴。他知道,自己穿着这身官袍,不只是为了做官,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黔州的蛊术不是妖术,是能护着这片土地的本事;七寨的蛊师,也能像中原的官吏一样,用自己的方式,让日子过得更安稳。

窗外的月光照进府里,落在吴峒补画的蛊虫上,那些小小的虫影在纸上仿佛活了过来,正顺着书页的纹路,慢慢爬向更远的地方——爬向长安,爬向那些还不了解黔州的人心里。

吴峒在灯下补画《黔州蛊物志》时,笔尖总在“尸蛊”条目处停顿。他想起三年前在七寨见过的那具“走尸”——明明已经下葬三月,却被山里的“阴虫”钻进尸身,拖着腐烂的腿在寨口徘徊,嘴里淌着黑汁,见人就追。那时爹用“镇魂蛊”引着阴虫爬出尸身,又让他烧了三把艾草,才让那具尸体彻底安息。

“尸蛊分三等。”他在纸上细细注解,“下者为‘行尸’,阴虫食腐肉而生,借尸行走,惧艾草与阳光;中者为‘啼尸’,阴虫入脑,能仿人声啼哭,需以‘锁魂钉’钉其七窍;上者为‘飞尸’,阴虫聚而成雾,可离尸丈许,此等最烈,需以蛊母精血引之,再用桐油焚尽……”

正写着,韦承庆端着杯热茶进来,瞥见纸上的字,眉头微蹙:“这飞尸……真有那么凶?”

吴峒抬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蛊筒上的竹纹:“前隋末年,黔州有个土司叛乱被斩,首级挂在城门,尸身扔去乱葬岗。夜里就有黑雾从岗上飘来,专往年轻女子屋里钻,被缠上的人,不出三日就会浑身发绿溃烂。后来是俺爷爷用‘子母蛊’,让母蛊引着黑雾里的子蛊聚在陶罐里,再用火焚了,才绝了后患。”

韦承庆将茶盏放在案上,茶水晃出细浪:“这些事……为何不在前朝的志书上记载?”

“中原的先生们不爱记这些。”吴峒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他们说这是‘巫蛊邪术’,可对俺们来说,不过是过日子的法子。就像中原用草药治病,俺们用蛊虫驱虫,说到底都是为了活命。”他指着纸上的“蚁王蛊”,“您看这虫,专克食人蚁,放一只在田里,能护百亩秧苗。去年东边寨子里的人不懂,用石灰杀蚁,结果把田里的蚯蚓也毒死了,今年的收成连往年的一半都没有。”

韦承庆拿起志书,指尖划过“避瘴粉”的配方,忽然道:“明日随我去见刺史吧。他总说黔州的赋税收不上来,是因为百姓‘懒’,你让他看看这书上的瘴气分布图——那些荒着的田,哪块不是瘴气最重的地方?”

次日面见刺史时,果然起了争执。刺史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官,指着吴峒的蛊筒斥道:“《礼记》有云‘执左道以乱政,杀’!你这蛊师当差,本身就是违逆礼法!”

吴峒没急着辩解,从蛊筒里倒出只半透明的“气感蛊”,那虫落在手心,遇着瘴气就会变成暗红色。他让衙役取来一碗井水,是从刺史说的“懒人村”打来的,气感蛊一沾井水,瞬间红得像团火。

“大人,”吴峒举起手心,“那村里的井,瘴气重得能毒死耕牛。百姓不是懒,是下不了地。去年有户人家不信邪,男人强撑着去田里,结果中午还好好的,傍晚就发起高烧,浑身起疹子,三天就没了。”他又取出个陶罐,里面装着用避瘴粉泡的水,气感蛊放进去,依旧是透明的,“用这粉泡水洒在田里,瘴气能散大半。只是这粉里的‘蛊母草’,只有七寨的后山才有,百姓采不到,自然种不了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