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蚀纹

开春的雨下得黏黏糊糊,像老天爷拧不干的汗巾,把黑竹寨的吊脚楼、老榕树、甚至寨心的青石板都裹成了湿漉漉的一团。吴骨蹲在铜符前,手里攥着块浸了桐油的麻布,正细细擦拭符身的水迹——这符自击退匈奴后,总像蒙着层水汽,擦了又生,生了又擦,倒像是在偷偷出汗。

指尖刚滑过三足虫的第三足,突然顿住了。

麻布下的铜面不太平整,有道指甲盖长的浅痕,像被什么尖东西轻轻刮过,边缘毛毛糙糙的,透着股灰黑色,和周围温润的红铜色格格不入。吴骨心里一沉,用指腹反复摩挲,那道痕不深,却像根细刺,扎得人心里发慌。

“咋了?”阿禾端着陶碗从吊脚楼那边走过来,碗里盛着刚熬好的蛊母草汤,热气裹着清苦的药香,在雨雾里散成一团白。她弯腰看了看铜符,眉头猛地皱起来,“前儿给符上油还没这印子,咋一夜雨就多了道疤?”

吴骨没应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击退匈奴那天,铜符炸开的红光里,似乎有无数细如牛毛的黑丝顺着虫纹往里钻,当时只当是红光晃眼产生的错觉,没往心里去。可这道痕……偏偏就出在第三足上,正是那天红光最盛的地方。

“吴骨哥!寨老让你去趟寨口!”王二柱的大嗓门穿透雨幕,他举着片湿透的桦树皮往这边跑,树皮上的纸蛊被泡得发胀,边缘卷成了波浪形,“白岩寨送信来了,说他们寨里的铜器邪乎得很,好端端的全生了锈,连汉商换的铜酒壶都长了绿毛!”

吴骨猛地站起来,怀里的铜符突然发烫,烫得他心口一缩。他拽着王二柱就往寨口跑,阿禾在后面喊他带斗笠,他都没听见——白岩寨的铜器生了锈,自己的铜符多了道痕,这俩事会不会是一回事?

寨口的老榕树下,白岩寨的送信人正蹲在石碾上搓手,他怀里抱着个铜壶,壶身上的鱼纹原本刻得活灵活现,此刻却模糊不清,像被水泡发的旧布,露出一块块灰绿色的斑,指甲刮上去能掉下细粉,簌簌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吴骨哥,你瞅瞅这邪乎事!”送信人把铜壶递过来,声音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壶前天刚从汉商那儿换的,说是长安来的好铜,亮得能照见人影,结果昨儿一早就成了这模样。寨老说,怕是……怕是冲犯了啥不干净的东西,让我来问问你们寨的铜符咋样了。”

吴骨接过铜壶,入手又沉又涩,壶底的灰绿斑像冻住的脓水,透着股说不出的腥气。他突然想起自己的铜符,转身就往回跑,雨点子打在脸上生疼,可他心里的慌比这雨更急——那道浅痕,该不会和这铜壶的锈斑是一个病根吧?

回到老榕树下,铜符上的浅痕更清楚了。雨丝落在上面,竟顺着痕往里渗,像在喂什么东西似的。吴骨掏出那把认主的青铜刀,想刮掉那层灰黑,刀尖刚碰到符面,就听“嗤”的一声轻响,刀身竟蒙上了层白雾,带着股酸溜溜的味,像是被醋泼过。

“别碰!”寨老拄着拐杖踩着泥水赶来,拐杖头的铜虫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笃笃”声。他蹲下身,眯着眼瞅了半晌,突然用烟杆头点了点那道痕,“这不是锈,是‘蚀纹’。你看这边缘,是顺着虫纹的细鳞往里钻的,像是有东西在一点点啃铜。”

“啥东西能啃铜?”王二柱凑得太近,被寨老用烟杆敲了下后脑勺,“总不能是山里的石头成精了吧?”

“比石头厉害。”寨老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些暗红色的粉末,颗粒比粟米还细,“这是老蛊主传下来的方子,说是‘蚀纹’是阴邪气钻了铜的空子,得用蛊母草的根混龙骨洞的土才能压得住。”他让吴骨去取龙骨洞的晨露——这露水泡过的东西,带着洞底的阳气,能克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