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风冷了。

这天早上，城北哨卡抬回来一个人。

人在离城三里的雪窝里倒着，哨兵发现的时候已经冻得半僵。破棉袄，脸上灰一层泥一层，眼皮抬不起来，嘴里来回念叨两个字。兵凑近了听，是。

陈虎把人接进秦王府偏厅，让人扶着他坐下，灌了半碗热水。那人缓过来，睁开眼，看见陈虎，头一件事是往怀里摸。

摸出一条白布。布是从衣裳上撕的，边角毛着，字歪歪扭扭，有血渍。他双手捧着递过来，手抖。

曹将军……让送的信。

陈虎接了布信，不敢拆，径直去前殿呈给朱慈烺。

朱慈烺把布信在案上展开。信不长，几行字：

殿下：臣在锦州，六千军民，尚存四千七百。入冬粮缺，清军围城。臣劫粮道三次，获粮八百石，暂济。火药将尽，盐断药缺，伤兵无药可治。臣不敢请援，只求殿下保重。臣在锦州一天，牵制清军一天。臣不死，等殿下打回来。臣变蛟叩。

朱慈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按着布信的手收紧了。

曹变蛟。总督辽东兵马。前年夜袭锦州斩了济尔哈朗，大捷。后来清军增兵围城，辽东的路断了，消息再没到过潼关。五月初他遣了两个死士扮渔民走海路去联络，算着来回两个月。半年多，没有消息。

他当那两个人死在路上了。

信怎么送来的？他问。

陈虎把送信的人带了进来。那人叫老郑，是五月里遣出的两个死士之一。坐在凳子上坐不稳，身子晃，右手缠着布条，少了两个指头，冻的。

老郑说了经过。两人五月动身往南，过河南，到江南，正赶上南京失守。清军过了江，到处乱，两人躲在一条盐商的船上，沿海路往北走，六月下旬在辽东海边上岸，夜里摸到锦州城下。

清军围城，围得不紧。老郑嗓音沙哑，冻的。主力入关往南去了，城外剩几千人，轮着围。曹将军接了我们。他说，就知道殿下会派人来。

朱慈烺问，信怎么不早些送来。

城围着，出不去。老郑说，秋里清军调兵南下，围得松了些，曹将军写了信，让我走陆路。海路封了冻，雇不着船，只能走草地。

另一个死士小刘，曹变蛟留在城里了。年轻，能打仗，帮着守城。送老郑上路，又派了一个锦州老兵作伴，姓高，走过草地的路。

宁远也还在。老郑说，李将军守着宁远，两城相望，清军哪头也啃不动。

草地走了六十多天。过黄河的时候下了雪。老高走不动了，把干粮塞给老郑，说坐雪窝里歇歇。老郑往前走，回头再看，人就没了。

老郑说得很平。说完，他低下头，看自己右手缠着的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