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辅明皱着眉,在脑子里把这条路过了一遍。朱慈烺也没有马上开口,他看着地图,手指在锦州的位置上摩挲了一会儿。这个计划的凶险摆在那里:五百人混进锦州,被识破就是送死;就算没被识破,后续部队赶不上,五百人在城里也撑不住。赚城这种事,成则大功,败则全军覆没。
松锦之战的时候,曹变蛟夜袭皇太极大营,差一步就冲进中军大帐。那一次也是险棋,差一步成了。这一辈子他都记着那差的一步。
济尔哈朗两万人缩在锦州、义州一线,朱慈烺慢慢地说,锦州一丢,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曹变蛟说。
朱慈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灯光昏暗,曹变蛟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只有眼睛是亮的。
朱慈烺说,进了锦州城,先守城。站稳了再说。
当夜,两路人马出了宁远。
曹变蛟带一千五百骑兵,从太子的三千骑兵里挑的,都是见过血的,每人两匹马,轻装快行,走丘陵小路,绕到马光远撤退队伍的前面去。马蹄都裹了布,走在泥土路上闷闷的。王廷臣同时出发,带两千人,一千神机营,一千李辅明部刚换装燧发枪的老兵,每人背一支枪,腰间挂火药壶和铅弹袋,往锦州东边去。每个兵带了三天的干粮,杂粮饼和咸萝卜干,塞在腰间的布袋里,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
朱慈烺站在城门口送他们。夜色很重,九月的辽东夜晚已经有了寒气,风一吹,脸上像被小刀割。一千五百骑兵消失在丘陵的阴影里,像一把墨汁化进了夜色。王廷臣的步兵走得更慢些,火把都没有点,摸着黑往前走,有个兵绊了一跤,枪托磕在石头上咔的一声,前面的人回头嘘了一声,后面的脚步就都放轻了。
李辅明站在朱慈烺身边,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殿下,他说,他们能成吗?
不知道。
要是锦州拿不下来,损失不会小。
朱慈烺没有回答。他看着夜色,手里攥着竹笔,手背绷紧。城楼上的梆子响了,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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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变蛟走了一夜加半天,在第二天下午赶到了马光远队伍的前面。
他选了一处丘陵,官道从丘陵中间穿过,两边是枯黄的灌木。骑兵藏在坡后面,马嘴都绑上了,不许生火,只许嚼冷饼。
马光远的队伍比斥候说的还惨。
三千多人拉了二三里长。前头是三四百骑兵,马走得慢,马背上的人耷拉着脑袋,缰绳松松地搭着,马自己顺着路走。中间是步兵,密密麻麻,走了大半天,腿都软了,有人拄着枪当拐杖,鞋底磨穿了,脚上裹着破布。后头是辎重大车,拉着从前屯卫缴获的粮草和炮管,轮子碾在泥路上吱嘎吱嘎响,车轴没上油,那声音听得人牙酸。前头和后头拉开了半里远,有人走着走着就坐到路边歇,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啃,啃完了再追上来。打了六天仗又走了大半天路,这些兵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曹变蛟趴在丘陵上,看着这支队伍从下面慢慢走过。他等前锋骑兵过去了,等辎重大车过去了,等到队伍中间最密集的步兵段走到丘陵正下方,拔出了刀。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但他身边的兵都听见了,握刀的握刀,挺枪的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