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李玉顿了顿,“吴守忠那边,也要查。但不要打草惊蛇。派最可靠的人去,宁肯慢一点,也不能被发现。”
“臣明白。”
裴执安回身要走,又被李玉叫住。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说。”
“千金坊那边,你有什么发现?”
裴执安转过身,脸色有些凝重:“陛下,臣正要跟您说这个。”
“说。”
“臣昨夜派了两个人,潜进千金坊后院查探。”裴执安压低嗓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在后院发现了一个地窖。”
李玉眼神一凝:“地窖?”
“对。地窖入口被一堆药材箱子压着,很隐蔽。箱子堆了两层,上面还盖着油布,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存货。”裴执安顿了顿,“臣的人费了好大劲才挪开箱子,进到地窖里。”
“地窖里,藏着几十口铁皮箱子。”
李玉的心一沉。
铁皮箱子。
跟他在千金坊后院看到的那几口箱子一样。
“箱子里是什么?”
“弩机。”裴执安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完整的弩机,不是零件。一共四十八具,全是宋军制式。臣的人检查过,弩机上的漆都是新的,应该是最近才运到的。”
李玉的拳头攥紧了。
四十八具完整的弩机。
这已经不是走私了,这是武装。四十八具弩机,配上两千支箭矢,足以在金陵城里制造一场不小的混乱。如果这些军械落到心怀不轨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别的发现吗?”
“还有一批箭矢,大约两千支。”裴执安说,“箭矢上刻的也是宋军器监的印记。箭杆用的是上好的桦木,翎羽是鹅毛的,都是宋军制式装备的标准。”
李玉深吸一口气。
千金坊的军械储备,远超他的预料。
四十八具弩机,两千支箭矢——这足以装备一支百人规模的精锐小队。如果这些军械流出去,金陵城里随时可能发生一场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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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建议立刻查封千金坊。”裴执安说,语气里带着急迫,“不能再等了。万一那些军械被转移,或者被用上了,就来不及了。”
李玉摇了摇头:“现在查封,只会打草惊蛇。”
“可是——”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李玉打断裴执安,“但你想过没有,千金坊只是这条走私链上的一个节点。查封了千金坊,背后的主使可以立刻切断所有联系,另起炉灶。到时候,我们连线索都找不到,只能抓几个小喽啰。”
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
“那陛下的意思是……”
“放长线,钓大鱼。”李玉说,“千金坊要继续盯着,但不要动。朕要知道,这批军械要送到哪里,要交给谁。朕要知道,这整条链子上的每一个环节。”
“可是风险很大。”裴执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万一那些军械被用了——”
“风险再大,也要赌一把。”李玉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如果现在收网,我们只能抓到几个小角色。真正的幕后主使,会全身而退。到时候,他们会换一个地方,换一批人,继续做同样的事。”
裴执安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明白李玉的意思。
但要眼睁睁看着那些军械留在千金坊,他心里总觉得不安。像有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裴执安。”
“臣在。”
“你派几个可靠的人,日夜盯着千金坊。”李玉说,“任何进出千金坊的人,都要记下来。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像普通百姓的人——穿军靴的,走路姿势像练家子的,身上带兵器的。”
“是。”
“另外——”李玉顿了顿,“让张伟那边也留意一下。千金坊最近有没有大批量的货物进出,有没有跟什么陌生的商队接触。漕运码头上,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船只。”
“臣明白。”
裴执安退出去,门合上。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玉站在书案前,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视线沉沉。
刘四、吴守忠、王德胜、千金坊、四十八具弩机……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赵普。
但李玉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赵普是聪明人,不会留下这么多明显的线索。这些线索,更像是故意暴露出来的——像钓鱼用的饵,等着他去咬。
是为了引他上钩?
还是为了掩盖更深的阴谋?
李玉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几个名字圈在一起。
然后,他在圈外写了一个名字。
赵京娘。
赵京娘的信里提到,王仁赡的走私通道,是通过漕运往南送军械。而千金坊的军械,却来自北方。
南北双向的走私通道。
这意味着,这条走私链上,至少有两个不同的源头。
北方的源头,可能是枢密院。
南方的源头,是谁?
李玉盯着纸上的名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南方的军械,是通过漕运从汴京送来的。那北方的军械,是通过什么渠道送来的?
陆路?
还是海路?
李玉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伟之前提到过,千金坊跟漕帮有往来。
漕帮。
漕运。
如果漕帮也参与了走私,那这条通道就不仅仅是南北双向,而是四通八达。漕帮的船能去任何地方,能把任何东西送到任何人的手里。
李玉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线索太多,太杂。
他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一个能让他一击致命的突破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陛下。”
是冯玉恩的嗓音,尖细而恭敬。
“进。”
门推开,冯玉恩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粥还冒着热气,碗边放着一碟酱菜。冯玉恩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后一步:“陛下,您一夜没睡,先吃点东西吧。”
李玉看了一眼那碗粥,没什么胃口。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也咽不下去。
“放着吧。”
冯玉恩没走,站在一旁,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李玉说。
“陛下,”冯玉恩压低嗓音,“老奴觉得,您最近太累了。这些事,急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