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安来得比预想中快。
天还没全亮透,澄心堂的门就被敲响了。李玉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转着昨夜那些线索——刘四、千金坊、那批军械。听见敲门声,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哑:“进。”
门推开,裴执安闪身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衣摆湿了一片。他脸色有些发白,眼底泛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李玉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道新划伤,血已经凝了,大概是翻墙或者撬什么东西时留下的。
“陛下。”裴执安关上门,快步走到书案前,声音压得很低,“臣来了。”
李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裴执安没坐,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摊开在书案上。纸边有些褶皱,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墨迹有新有旧,看得出是连夜整理出来的。“陛下,臣昨夜又查了一遍御药房。”
“查到什么?”
“刘四的住处,臣翻了个底朝天。”裴执安压低嗓音,手指在纸上点了点,“除了之前发现的藏红花、麝香、砒霜,臣还找到了一样东西。”
李玉眼神一凝:“什么东西?”
裴执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书案上,一层层打开。他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易碎品。布包最里面是一块铜制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内”字,背面是一串编号。令牌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用了有些年头。
李玉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渐渐沉下来。铜面冰凉,触感粗糙,编号的刻痕里有暗色的污渍,像是陈年的血迹。
“这是内侍省的令牌。”
“是。”裴执安说,“而且不是普通的令牌,是内侍省夜巡令牌。持此令牌者,可以在宫禁后自由通行,各门守卫见了都要放行。”
李玉把令牌放在桌上,手指在铜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内侍省的夜巡令牌。
这意味着刘四不仅能接触御药房的药材,还能在夜里自由出入宫廷各处。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这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副管事了,这是一个能在宫里随意走动的影子。
“刘四在哪?”李玉问。
“还在御药房。”裴执安说,“臣没打草惊蛇。但臣派了两个人盯住他,一个扮成洒扫的杂役,一个藏在御药房后墙的夹道里。今早天刚亮,刘四去了一趟尚膳监,待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尚膳监。
李玉的眉头皱起来。尚膳监管着宫里的饮食,如果那里也有人被渗透,事情就更麻烦了。毒药不止能下在药材里,还能下在饭菜里。
御药房、内侍省、尚膳监……刘四的活动范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他像一只老鼠,在宫墙的缝隙里到处钻,而他们之前竟然毫无察觉。
“还有一件事。”裴执安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臣查了刘四的履历。他三年前才调入御药房,之前一直在内侍省当差。而三年前,正是宋国第一次派使团来金陵的时候。”
李玉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三年前。
宋国第一次派使团。
时间点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你的意思是,刘四三年前就被安插进来了?”
“臣不敢断言。”裴执安说,语气里带着谨慎,“但时间上的巧合,不得不防。而且臣查过,刘四调入御药房的调令,是内侍省直接下的,没有经过吏部审核。这本身就不合规矩。”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眼神落在桌上那块令牌上。铜面反射着晨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刘四只是明面上的棋子。
李昉说过,御药房内应不止一人。
那隐藏的那个人,是谁?
“裴执安。”
“臣在。”
“你查刘四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跟谁走得特别近?”
裴执安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刘四在御药房人缘一般,不怎么跟人交际。但臣注意到一个人——御药房的掌案太监,姓吴,叫吴守忠。”
“吴守忠?”
“对。吴守忠是御药房的老人,在御药房干了十几年。刘四调入御药房后,吴守忠对他颇为照顾,甚至多次在旁人面前替他说话。”裴执安顿了顿,“臣觉得,这不太正常。”
李玉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御药房掌案太监。
如果吴守忠也是内应,那御药房就彻底被渗透了。从掌案到副管事,全是对手的人。那整个御药房就相当于别人的后花园,想放什么药就放什么药,想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
“吴守忠的底细查过吗?”
“查过。”裴执安说,“吴守忠是金陵本地人,幼年入宫,在御药房一步步爬上来的。没有明显的把柄,也没有跟外头有太多往来。他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孤身一人。”
李玉的眼神微微一凝。
孤身一人。
没有家人,没有牵挂。
这样的人,要么是最干净的,要么是最危险的。因为没有软肋,所以什么都敢做。
小主,
“没有明显把柄,不代表没有。”李玉说,“继续查。查吴守忠的财产,查他有没有在外头置办房产、田地,查他有没有偷偷存钱。任何异常,都要报。”
“是。”
李玉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里涌进来,照在书案上那块令牌上,铜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他眯了眯眼,视线落在远处宫墙的轮廓上。
他忽然想起李昉那句话。
“御药房内应,非一人。”
李昉没有说具体有几个人,只说不止一个。
这意味着,除了刘四和可能的吴守忠,或许还有第三个、第四个人。他们像地下的根须,盘根错节,互相勾连,而他们只看到了露出地面的那一小截。
李玉转过身:“裴执安,你觉得,御药房的内应,可能有多少人?”
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臣不敢妄断。但从刘四能拿到夜巡令牌来看,内侍省里一定有人接应他。而刘四能自由出入尚膳监,说明尚膳监也可能有人。再加上吴守忠……”
“也就是说,至少有三个人。”
“是。”
李玉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刘四(御药房副管事)
吴守忠(御药房掌案,可疑)
内侍省(接应刘四的人)
尚膳监(可能有人)
他盯着这几个名字,笔尖悬在半空。
这些人的背后,是谁在操控?
赵普?
还是另有其人?
“陛下。”裴执安忽然开口,“臣有一个想法。”
“说。”
“刘四的令牌,是在他住处找到的。”裴执安说,“但臣怀疑,这块令牌不是刘四自己的。”
李玉一愣:“什么意思?”
“内侍省的夜巡令牌,每块都有编号,对应持有者的名字。”裴执安指了指令牌背面的编号,“臣查过,这个编号对应的,应该是内侍省的一位管事太监,姓王,叫王德胜。”
李玉眼神一凛。
王德胜。
内侍省管事太监。
这个名字他在冯玉恩那里听过。王德胜是内侍省的老资历,管着宫门的夜巡事宜,手底下有几十号人。如果他也被渗透了,那宫里的防线就形同虚设。
“王德胜的令牌,怎么会在刘四手里?”
“臣还没查清楚。”裴执安说,“但有两种可能:一是王德胜把令牌借给了刘四,二是刘四偷了王德胜的令牌。”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内侍省已经被渗透得很深了。
如果王德胜是内应,那他就是刘四的上级,整个夜巡系统都在他们手里。如果刘四是偷的令牌,那王德胜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令牌丢了,但这也说明刘四有办法接触到内侍省的核心人物。
“查王德胜。”李玉说,“查他跟刘四的关系,查他最近三个月的行踪,查他有没有跟外头的人接触过。尤其是,查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支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