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山的驿道在暮色里像条被踩脏的白带子,蜿蜒着伸向雾蒙蒙的山坳。吴骨蹲在道旁的老榕树下,指尖捻着片焦黑的马蹄铁——铁面上布满细密的虫蛀痕,边缘还沾着点暗绿色的黏液,闻着有股腐烂的苦杏仁味。
“是‘腐甲蛊’。”阿禾背着药篓赶上来,篓里的银线蛊正不安地吐着丝,“这野蛊专啃金属,商队的马蹄铁、货箱锁扣,全是它的菜。”她指着道上散落的货物,几匹驮马倒在路边,马尸已经开始发胀,皮毛下隐约有东西在蠕动,“看这样子,商队遇袭不到半个时辰。”
吴骨的铜符突然发烫,符尖指向山坳深处。那里的雾比别处浓,隐约传来骡马的嘶鸣,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不像是受惊,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声音又闷又哑。
“跟上去看看。”吴骨攥紧铜符,银线蛊顺着他的手腕爬出来,银丝在身前织出层薄网。这是他第三次在驿道上遇到怪事,前两次是货郎失踪,只留下满地狼藉,这次竟是整支商队遇袭,货物撒了一路,却不见打斗的痕迹,反倒像所有人突然凭空消失了。
驿道尽头的山坳里,雾浓得化不开,像掺了墨的米汤。吴骨举起铜符,红光劈开雾层,照出幅骇人的景象:十几匹骡马被缠在藤蔓里,马眼瞪得滚圆,嘴里塞满了黏糊糊的苔藓,苔藓下正爬着细小的虫——是“缠舌蛊”,能顺着猎物的喉咙往肚子里钻,让其发不出呼救声。
“这些藤蔓不对劲。”阿禾用砍刀劈向缠马的藤蔓,刀身刚碰到藤条,就被上面的倒刺缠住,倒刺里渗出的汁液滴在地上,竟烧出一个个小坑,“是‘血藤蛊’!这东西看着像植物,其实是野蛊的宿主,藤蔓里藏着无数幼虫,专吸活物的血。”
雾里突然传来“咔嚓”声,像有人踩断了树枝。吴骨的铜符红光暴涨,照亮雾中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穿着商队的粗布短打,背对着他们,肩膀却以不自然的角度耸动着,衣服下的皮肉正像水波一样起伏。
“是商队的人!”吴骨刚要上前,那人突然转过身,脸上爬满了血红色的藤蔓,眼睛已经被虫蛀成了两个黑洞,嘴里还在“嗬嗬”地吐着气,气里混着细小的虫卵。
“别碰他!”阿禾一把拉住吴骨,“他已经被血藤蛊寄生了,碰了就会被缠上!去年摆贝寨有个赶马的,就是被这种‘行尸’碰到,三天后浑身长满藤蔓,活活被吸成了干尸。”
那“行尸”猛地朝他们扑来,血藤像鞭子似的抽过来。银线蛊迅速吐出银丝,缠住藤蔓的根部,丝线接触到汁液,立刻发出“滋滋”的响声,竟在藤蔓上烧出细小的缺口。吴骨趁机用铜符的红光扫过“行尸”的胸口,红光里,一团蠕动的血肉正在胸腔里起伏,那是血藤蛊的母虫。
“银线,钻!”吴骨急念口诀,银线蛊顺着藤蔓的缺口钻进去,“行尸”的动作突然僵住,血藤开始疯狂地抽搐,从“行尸”的七窍里钻出无数细小的幼虫,却被阿禾撒出的“灭蛊粉”瞬间烧成了灰。
随着母虫被银线蛊咬死,“行尸”的身体“哗啦”散成一堆藤蔓,只留下件破烂的短打,里面裹着几根发白的骨头。吴骨捡起短打,衣角绣着个“秦”字——是关中商队的记号,这种商队常来往于巴蜀和夜郎之间,带着丝绸和盐,换回朱砂和铜器。
“不止血藤蛊。”阿禾指着地上的虫卵,“这虫里混着‘迷心蛊’的卵,商队肯定是先被迷晕,再被血藤蛊寄生的。”她用刀拨开一堆货物,里面的丝绸已经被啃成了碎片,露出个被压碎的陶罐,罐里的盐撒了一地,上面爬着几只死虫,“你看,盐能克迷心蛊,他们肯定是想撒盐自救,可惜没来得及。”
雾里突然传来一阵铃铛声,清脆得有些刺耳。吴骨的铜符剧烈震动,符尖指向山坳左侧的溶洞,那里的雾正旋转成一个漩涡,漩涡里隐约能看到挂着的商队铃铛,却听不到半个人声。
“还有活人!”吴骨跟着铜符的指引往溶洞跑,银线蛊在前面开路,银丝碰到雾中的虫卵,立刻发出警示的颤音。溶洞里果然藏着三个商队伙计,被藤蔓吊在洞顶,嘴里塞着苔藓,眼睛却还睁着,满脸惊恐。
阿禾赶紧用砍刀割断藤蔓,吴骨则用铜符的红光扫过他们的身体,确认没有被寄生。解开其中一个伙计嘴里的苔藓,他立刻嘶哑地喊起来:“是……是‘藤夫人’!她带着一群戴面具的人,吹了声笛子,我们就浑身发软,眼睁睁看着藤蔓缠上来……”
“藤夫人?”阿禾的脸色骤变,“是那个游走在驿道上的女蛊师?我阿爹说她养的血藤蛊能活剥人皮,专抢商队的朱砂,说是要用来‘炼不死蛊’。”
洞外突然传来女人的轻笑,像山涧的泉水,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阴冷。吴骨赶紧让银线蛊护住三个伙计,自己举着铜符冲出溶洞,只见雾中站着个穿红衣的女人,脸上戴着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缠枝纹,像无数条藤蔓在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