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山深处的溶洞里,火把将岩壁照得忽明忽暗,映着洞中央那只三足青铜鼎。鼎里盛着半鼎浑浊的山泉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蛊母草叶,草叶间,十几只指甲盖大的蛊虫正不安地扭动——有通身赤红的“血线虫”,有灰黑带刺的“铁壳子”,还有细如发丝的“银丝蛊”。
“该添‘料’了。”老蛊婆阿依婆用骨簪挑起片刚剥下的蛇蜕,慢悠悠丢进鼎里。蛇蜕遇水即化,鼎中水面立刻泛起层白沫,原本相安无事的蛊虫突然躁动起来,血线虫猛地弓起身子,像根烧红的铁丝,直扑旁边的铁壳子;铁壳子则缩成个刺球,撞向游得正欢的银丝蛊。
站在一旁的少年阿蛮看得直咋舌:“阿婆,它们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咋就咬起来了?”他手里攥着只陶罐,里面养着刚从溪涧里捞的“水蚂蟥蛊”,本想放进鼎里凑数,此刻却吓得缩回了手。
阿依婆用铜烟杆敲了敲鼎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傻娃子,这就是‘互噬’。要成蛊,先得让它们斗,活到最后的才是真本事。”她指了指鼎中,血线虫正死死咬住铁壳子的刺,虫身涨得通红,“你看那血线虫,昨天还怕得躲在草叶底下,今儿个有了蛇蜕‘引子’,就敢拼命了。”
说话间,铁壳子突然炸开尖刺,将血线虫戳得浑身是洞。可血线虫也狠,临死前蜷成一团,堵住了铁壳子的气孔。没一会儿,铁壳子便翻了白,漂在水面上不动了。而那几条银丝蛊,则趁机缠上了另一只刚蜕皮的“软皮虫”,细如牛毛的虫身勒得软皮虫节节断裂,黑水顺着鼎缝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就完了?”阿蛮看着鼎里只剩三只蛊虫,急得直跺脚,“我还没放我的水蚂蟥呢!”
“急啥?”阿依婆吐出个烟圈,“这才是头一轮。等会儿还得添‘心头血’,那时候才叫热闹。”她从怀里摸出把小巧的骨刀,在指尖划了道口子,鲜红的血珠滴进鼎里。
奇事发生了——那几滴血刚入水,原本奄奄一息的银丝蛊突然亢奋起来,像喝了烈酒似的,疯狂攻击剩下的两只蛊虫。其中一条竟直接钻进了另一只“肉蛆蛊”的肚子里,从内部啃噬起来。
阿蛮看得眼皮直跳,突然想起三天前隔壁寨的王二柱,就是因为养蛊时舍不得放心头血,结果蛊虫反被反噬,半边身子都肿成了紫黑色。他咬了咬牙,也学着阿依婆的样子,用骨刀在指尖划了道小口,将血滴进鼎里。
他的血刚落下,那只藏在肉蛆蛊肚子里的银丝蛊突然调转方向,直冲向阿蛮放在鼎边的陶罐——原来水蚂蟥蛊闻到生人的血味,竟从罐缝里钻了出来,掉进了鼎中。
“好!”阿依婆眼睛一亮,“这水蚂蟥有灵性,知道找新主子!”
只见水蚂蟥蛊一进鼎,就张开吸盘吸住了银丝蛊,任凭对方怎么挣扎都不松口。银丝蛊的细身被越勒越紧,最终绷断成几截,成了水蚂蟥蛊的养料。而水蚂蟥蛊吸饱了血,身体涨得像颗小红果,慢慢沉到鼎底,竟开始蜕皮,露出层金光闪闪的新壳。
“成了!”阿依婆把烟杆往腰上一别,“这水蚂蟥能在互噬里活下来,还认了你的血,往后就是你的本命蛊了。”她指着鼎底,“记住,养蛊如养性,心不狠,血不诚,蛊虫就会反过来噬主。当年你阿爹,就是心太软……”
阿蛮摸着指尖的伤口,看着鼎底那只正在新壳里蠕动的水蚂蟥蛊,突然懂了——为什么寨子里的老人总说,蛊虫互噬,拼的不是虫狠,是人狠。
阿蛮盯着鼎底那只裹在新壳里的水蚂蟥蛊,指尖的血珠还在往下滴,滴在石板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他忽然想起昨天阿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阿蛮,咱苗家的蛊,认的不是狠劲,是真心。你对它真,它就护你;你对它假,它就反噬你。”
这时,那水蚂蟥蛊突然从新壳里钻了出来,不再是灰扑扑的样子,新壳泛着珍珠似的光泽,吸盘上还沾着点银丝蛊的碎肉。它游到鼎边,对着阿蛮的指尖蹭了蹭,像在撒娇。阿蛮心里一软,刚想伸手去碰,就被阿依婆用烟杆敲了手背:“傻小子,刚蜕皮的蛊虫最娇贵,碰不得!等它把壳完全蜕掉,你再用晨露喂它三天,才算真的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