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山的秋雾总带着股湿冷的腥气,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麻布,把黑竹寨的吊脚楼缠得密不透风。吴骨正蹲在寨心老榕树下,用细布擦拭铜符上的铜锈——这符自纹变后,虫纹的凹痕里总积着层薄灰,像是有吐不尽的气。
突然,一阵马蹄声碾过雾霭,“嗒、嗒、嗒”,沉得像砸在石碾上的重锤,震得脚下的泥土都跟着发颤。吴骨猛地攥紧铜符,掌心的三足虫纹“腾”地泛起热意,比往日烫得更急,像有只小兽在皮肉下乱撞。
“是外人!”王二柱的大嗓门劈开雾气,他举着竹矛从寨门方向狂奔而来,粗布褂子被风掀得像面破旗,“好多骑大马的!穿黑衣裳,腰里别着亮闪闪的家伙,看着就不是善茬!”
吴骨把铜符往怀里一揣,符身的棱角硌着肋骨,却奇异地让人踏实。他往寨口跑,刚绕过第三棵老榕树,就看见雾里立着十几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穿着皂色劲装,腰间的环首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像淬了冰。
最前面那匹白马尤其惹眼,马背上坐着个中年人,锦袍玉带,三缕胡须在风里飘,手里的马鞭漫不经心地敲着靴底。他正仰头看寨门楣上的木雕——那是块老黄杨,刻着三足虫衔着稻穗,是黑竹寨的“门神”。
“这衣料……是长安来的官吧?”阿禾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指尖绞着围裙角,声音发颤,“去年去白岩寨赶场,见过穿这样袍子的,说是能管好多寨子。”
话音未落,那锦袍人转过脸,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来,落在吴骨身上。他勒转马头,白马“唏律律”一声嘶鸣,前蹄刨着土,惊得寨门口的鸡飞狗跳。“你是这寨的主事?”他开口了,说的是当地土话,却带着股生硬的调子,像用刀削过的木头,“我乃大汉使者张骞麾下从事,姓郑。奉天子诏,来寻一物。”
吴骨按住怀里发烫的铜符,指尖沁出细汗:“大人要寻何物?”
郑从事笑了,从马背上的锦囊里取出块羊脂玉牌,玉牌上用阴刻技法雕着个虫形,虽模糊,却能看出三只足的轮廓。“听闻贵寨有‘三足虫’神物,能引踪,能预警,更能铸于铜上,护一方平安。”他掂了掂玉牌,阳光透过雾霭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天子愿以黄金百两、蜀锦千匹相换,若肯献上,封你做个‘邑君’,管周边十寨,如何?”
“黄金百两?”王二柱在后面抽了口冷气,掰着手指头算,“能买……能买五十头水牛吧?”被他婆娘狠狠掐了把胳膊,才讪讪地闭了嘴。
寨老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铜制的杖头在石板上敲出“笃笃”声,像在数着什么。“大人,”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烟杆斜插在腰间,“那不是虫,是祖宗传下来的念想。念想这东西,换不得。”
郑从事脸上的笑淡了:“念想?”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绢布,侍卫上前展开,上面用矿物颜料画着些奇物——琉璃盏流光溢彩,明珠串圆润饱满,还有些吴骨叫不出名的珍宝,在雾里泛着虚假的光。“这些都是长安的物件,比你们这山里的石头金贵百倍。只要肯交那铜器,这些全是你们的。”他顿了顿,马鞭指向身后的侍卫,“若是不肯,大汉的铁骑踏过的城郭,比你们这寨门高十倍。”
怀里的铜符突然“嗡”地轻颤,符身的红光透过粗麻布渗出来,在吴骨衣襟上洇出个淡淡的三足虫影。他想起纹变那日,寨老摸着铜符说:“这符认主,更认这片土。外人要强夺,它自己就会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