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
杨宁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三个字。从东昌到北京,从北京到辽东又回来,一路奔波,她从来没觉得辛苦。但他说了,她鼻子有点酸,别过脸去,拿帕子擦了擦嘴,其实嘴上什么都没有。
东宫的家,交给你了。他说。
杨宁儿把银耳羹的碗推到一边,没看他,低着头理了理褙子的衣角,好半天才开口。
放心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灯花又爆了一下。窗外的风大了些,屋檐上的雪被吹下来,沙沙响,像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
夜深了,两人歇下。
床帐放下,龙凤花烛还燃着一支,火苗矮了,光线暗下来,屋里半明半暗,影子在帐子上晃。
杨宁儿躺在里面,侧着身子,面朝墙壁。被子是新棉花的,厚实,暖和。她有点紧张,她没跟人同床睡过。在东昌她跟陈杏一间屋,各睡各的。到了东宫,一个人睡一张大床,空得慌。今天床上身后多了个人,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
朱慈烺也没睡。他平躺着,看着帐顶。帐子是大红的,绣着龙凤,烛光映上去,龙和凤在帐子上晃。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东昌粮铺里,她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头发挽着,手上沾着面,抬头看他一眼,问,客官买什么粮。那时候他是逃难的朱先生,她是粮铺掌柜的闺女。今天,她躺在他旁边,是他的太子妃。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背对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发亮,木簪搁在枕边。
宁儿。
她没转身,声音闷闷的。
冷不冷?
不冷。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拢了拢,拨到她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她耳朵烫的,红的。她缩了一下,没躲开。
书桌上,那支新竹笔搁在灯下。灯火跳动,笔的影子映在墙上,细细的一道,跟着火苗晃。
远处更鼓响了三下,三更了。
烛火又跳了一下,影子晃了晃,然后稳住了。窗外的风还在刮,屋里暖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渐渐平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