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派了个老练的东厂番子，扮作外地粮商，在杨家粮铺附近住了五天。番子五十来岁，在东厂当差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看人准。十五天后番子回京，到慈庆宫回话，鞋上还沾着东昌码头的泥。

杨宁儿，十六岁，粮商杨守正的女儿，在东昌大码头开粮铺。不缠足，一双大脚，走路带风。围城的时候她一个人管粥棚，几千人吃饭，她管着粮，算着账，每顿多少米多少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人怎么样？张嫣问。

模样端正，眉目清秀，不施脂粉，是干干净净的耐看。番子想了想，不打扮，穿布衣裳，天天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噼里啪啦的，脑子快得很。性子也稳，围城那阵子箭射到粥棚旁边，她手都没抖，照旧盛粥，还说了句慌什么，箭还远着呢

还有一桩。番子又补了一句，她对底下人不错。码头上有个挑夫的老娘病了，买不起药，她从柜台底下摸了几十个大钱塞给那挑夫，不让人知道。围城的时候她自己的口粮减到一顿稀粥，省下来的米偷偷添进粥棚的大锅，给伤兵多熬几碗。她姑妈天天在铺子里念叨，说一双大脚谁敢娶，急得不行。

张嫣听完，笑了。

这个是太子妃的好人选。

围城二十天，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管着几千人的口粮，账没错过一笔，人没慌过一次，这是本事。张嫣看中的还有两桩：一是俭朴，粮商的女儿，自家铺子里什么都有，却穿布衣、插木簪，不染脂粉，省下自己的口粮贴补伤兵；二是宽厚，给挑夫塞药钱不让人知道，这是骨子里的善。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精明人，缺的是既有本事又有仁心的。张嫣自己十六岁进宫，经历过魏忠贤专权，在深宫里熬了十几年，她比谁都清楚，在后宫里活下去，靠的是脑子，可要做好太子妃，光有脑子不够，还得有德行。

这个姑娘有脑子，也有德行。

那时候张嫣拿着番子写的回禀去乾清宫，跟崇祯提了一嘴：太子十六了，该成家了，东昌有个姑娘，人品不错，太子自己也有意思。崇祯当时正为各地的军报烦着，听了没往心里去，只说再看看。张嫣也不急，让曹化淳把回禀收好，等着。

等的就是田贵妃先出手。

张嫣看了一眼曹化淳手里那张纸，没接。纸上的字她背都背得出来，这几个月，她看得太多了。

明天，她说，去坤宁宫传个话，说慈庆宫的桂花开得好，请皇后来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