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看着那片黄土,没有说话。赵安站在他身后牵着马,也不说话。收殓的兵远远站着,有个蹲在地上抽烟锅子,烟火一明一灭,烟味被风吹过来,辣嗓子。
过了很久,朱慈烺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赵安伸手扶了他一把。
马光远的人说,王将军死的时候眼睛睁着,面朝城外。他的声音很平,埋的时候,没给他合眼。
他又蹲下去,把手按在坟头的黄土上。土被太阳晒得温热,松松的,手指一按就陷进去。他按了一下,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子。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坟头。
收殓用了两天。
前屯卫城里城外,一共找出三千多具遗体。明军两千多,百姓四百多,鞑子兵两百多。鞑子兵就地挖坑埋了,盖上土踩实,不立标记。明军和百姓的遗体装上车,一车一车往宁远运。板车不够,征用了城里的门板、桌板,连梯子都用上了,能抬人的都用了。有的遗体认不出了,被火烧过的只剩一截焦黑的骨架,缩成一小团;有的被炮弹砸中,碎成几块,收殓的兵把能找到的部分拢在一起,裹上布,布不够就用草席,草席不够就那么裸着。
朱慈烺留在前屯卫,亲兵们全下了马,跟着收殓。夜里他就睡在北门外的窝棚里,身底下垫一层干草,合着衣睡,半夜被冻醒,坐起来看看那片坟地,再躺下。
第三天早上,板车队从北门出发,沿官道往宁远走。三四十辆车排了一里多长,每辆车两个人推,吱嘎吱嘎地响,车轴没上油,那声音听得人牙酸。伤员跟在车后面,能走的自己走,头上缠着布,胳膊吊在脖子上。重伤的躺在临时绑的担架上,两根木棍中间捆了绳子,晃晃悠悠。有人哼哼,有人不哼,不哼的更让人担心,收殓的兵隔一会儿就去探一下鼻息,探完了摇摇头,接着走。
朱慈烺没有骑马。他牵着缰绳,走在板车旁边,一步一步地走。
他看着车上的白布,看着白布下面的轮廓,一个一个地看。有一块白布底下的轮廓很小,小得像一只猫。收殓的兵说,那是个不到一岁的娃娃,死在母亲怀里,母亲也死了,两个人裹在一块布里,掰不开,就一块儿抬了。
风从丘陵上吹过来,吹得白布角微微翻动,露出底下一只发青的小手。朱慈烺伸手把那块布角掖了掖,掖好,把手盖住。
赵安走在后面:殿下,上马吧。这么走太慢,天黑前到不了宁远。
不急。朱慈烺说,跟着走。
板车队走了整整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到了宁远城外。晚霞把天烧得通红。
李辅明站在城门口,带着所有能站起来的兵。兵们在城门两侧列队,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喊万岁,就那么站着,看着板车一辆一辆进城。枪拄在地上,人站得笔直。有的兵看着车上的白布,低下了头。有个年轻的兵认出了车上的一个人,是他同村的,一起当的兵,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哭出声。
李辅明看着板车一辆一辆从面前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车上的血渗过白布,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点。
最后一辆板车进了城,城门关了。
当天夜里,曹变蛟和王廷臣从锦州赶了回来。曹变蛟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走进城楼,布包不大,他抱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