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沿着主街往北门走。靴子踩在碎砖焦木上,咔嚓咔嚓。墙上有箭头,地上有弹坑。一截断掉的云梯靠在残墙上,横档上沾着干血。街角滚着一只铁笠帽,里面一摊凝住的血。旁边还有一只鞋,小孩的虎头鞋,鞋面上绣的老虎眼睛磨掉了一只。
北门更惨。城墙塌了三十步,缺口堆着碎石和土。门板还在,就是王朴靠着的那扇,上面插着几支断箭杆,还有刀砍的痕迹,木头被劈得翻起来。门板下面的地上,血渗进黄土,凝成一片暗红色的硬壳,踩上去沙沙响。
朱慈烺站在门板前。
王朴就是靠着这扇门板死的。七支箭,三支长枪,身体没倒,面朝城外。马光远的人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攥着刀,掰都掰不开。
他蹲下来,摸了摸门板下面的地。血和黄土结成硬痂,抠都抠不动。手指碰到一个东西,他拔出来,是一支箭头,锈迹斑斑,带着干涸的血,三角形的,鞑子的箭。
他把箭头攥在手心,站起来。铁的,硌手。
王将军埋在哪?
回殿下,北门外。收殓的兵指了指,手有点抖,马光远埋的,立了木牌子。
北门外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丘陵,丘陵上的草黄了,在风里沙沙响。
空地上一个土堆,不大,约摸三尺高,黄土是新翻的,土坷垃散在坟头四周。土堆前插着一块木板,板上用刀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大明王朴之墓。刻字的人刀法不好,字的偏旁刻歪了,字底下少了一横。
没有官职,没有生平,就五个字。
朱慈烺站在坟前。风从丘陵上吹过来,吹得木牌旁边的枯草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土拍了拍,拍实。黄土是松的,一拍一个手印,他就一把一把捧土,把坟头垒高了些,垒圆。手上沾了泥,在裤腿上擦擦。
他解下腰间的皮水袋。里面是烧刀子,从宁远带出来的,烈,辣。
小主,
拔开塞子,他把酒慢慢倒在坟前的黄土上。
酒落在黄土上,轻轻一声响,像叹了口气。黄土太干了,酒一落地就渗进去,连个水洼都没留下,只在土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又倒了一口。又渗了。
他把水袋里剩下的酒全倒了下去。深褐色的印子在黄土上洇开,很快也渗了,风一吹,那点湿意慢慢变干,什么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