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宝满脸泪水的盯着二楼那点亮光。
忽然,他从眉心处,飘出一盏油灯虚影,那盏灯飘入钟楼。
灯不大,灯芯是淡淡的金色,他缓缓飘到魑的面前。
魑怔怔地看着那盏灯。
它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灯悬在半空,慢慢转了一圈,金色的光晕散开,落在它枯瘦的手上。
手背上的老年斑淡了一点。
“你……”魑的声音发颤。
灯只是安静地悬在那儿,像在等它。
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四十年。
它用这双手敲了四十年的钟。
手掌磨出的茧子早没了,指节变形的地方也平了。
它很久很久没想起过这双手原来的样子。
“我……”
它张了张嘴,“我以前,是个敲钟的小僧弥。”
陆北没动。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盏灯,又看着魑。
“庙里早钟晚鼓,我敲了四十年。”魑的声音很低,“那口钟是明朝铸的,钟身上刻着八十八条祈愿文。师父说,每敲一下,就有一愿上达天听。”
它顿了顿。
“我敲了一百多万下。”
“那年大旱,庄稼都死了。村民们来庙里求雨,跪了三天三夜。师父说,敲钟吧。敲得响些,让老天爷听见。”
“我就敲。”
“敲了七天七夜,手磨破了,血顺着钟锤往下滴。”
“第八天早上,下雨了。”
它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渐渐亮了。
“那场雨下了三天。庄稼活了,人没饿死。”
“但我没挺住。”
它笑了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师父说我太累了。睡着的时候还攥着钟锤,掰都掰不开。”
“后来呢?”陆北问。
“后来……”魑的眼神暗下去,“后来我放不下那口钟。”
“总怕没人敲,老天爷听不见。”
“我的魂就飘在钟楼里,白天晚上守着。有人来上香,我就悄悄帮他们把愿望系在钟绳上。”
“再后来,庙拆了。”
“钟被人搬走了,搬去哪儿了我不知道。我没地方去了。”
“后来,来了一群道士。他们说我已经成了魑,留下来会害人,就把我封在这儿。”
“那时候我还不太明白。我没害过人,我只是想守着钟。”
“可他们说得对。”
它低下头。
“后来我就开始饿了。”
“香火断了,没人记得我了。我饿得受不了,饿得脑子都不清楚了。”
“有一天,有个年轻人走进钟楼。他心里很难过,他母亲刚走。我就想帮他,我想让他再见母亲一面……”
“他笑了。”
“笑着笑着,就不走了。”
魑抬起脸。
“我没想害他。”它说,“我只是想让他高兴一点。”
“可他一高兴,魂魄就散了。”
那盏金灯静静地悬着。
灯芯晃了晃。
“然后呢?”陆北又问。
“然后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魑说,“我控制不住。钟一响,他们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