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外。
黄土被压路石磙子碾得死硬。
三丈高的木制点将台,连夜搭了起来。木头茬子还没刮干净。风一吹,带下几星木屑。
四万星火军排成巨大的黑色方块。
枪口朝天。三棱刺刀晃着早晨的白光。
没放鞭炮,也没敲战鼓。
四万人静得出奇。只有江风吹过红底军旗的啪啦声。
前排。张二狗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他死死盯着点将台。
台上摆着一张长条桌。
桌上放着十几个木托盘。上头严严实实盖着红布。
裴星火走上台阶。
皮靴踩在松木板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大腿根的结痂被扯了一下,隐隐发痒。他步子没顿。
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黑粗布短打。没披甲。
走到长桌前,他转过身。俯视底下的四万双眼睛。
苏轻语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一本新订的厚名册。
风把她的发丝吹乱,粘在下巴上。她没空理,双手攥紧了本子边缘。
裴星火拿起桌上的铁皮大喇叭。
举到嘴边。
“大景朝的规矩。”
声音砸进校场。带着点早晨的沙哑。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生下来,就得在泥地里打洞。”
底下的士兵没出声。
陈铁站在队伍里,左胳膊还吊着白绷带。他捏紧了右拳,指甲掐进掌心。
在边军十年,他太懂这规矩。千户的儿子生下来就是百户。他拼死拼活砍了十七个脑袋,连个小旗都当不上。
“大景的官老爷觉得,这是老天爷定的。”
裴星火放下喇叭,停了一下。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雁翎刀。
刀背重重拍在面前的长条桌上。“咔”的一声脆响。
“我今天站在这,就是告诉你们。”
裴星火重新举起喇叭。
“老天爷定的,星火军不认。”
“咱们把这狗屁规矩,砸了!”
四万人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呼吸声变粗了。
裴星火转头,冲苏轻语伸出手。
苏轻语翻开厚本子,递过去。
裴星火单手拿着。
“从今天起,星火军立个新规矩。叫《星火军功爵制》。”
“不管你是种地的,打铁的,还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边军大头兵。”
裴星火把本子拍得啪啪响。
“也不管你认不认识字,以前要过饭还是当过叫花子。”
“在星火军,只认一个东西。军功。”
他随手翻开一页。
“杀一个拿刀的大景兵,记两分。”
“救活一个伤兵的大夫、护士,记五分。”
“在兵工厂,敲出一百把合格枪管的铁匠,记十分。”
底下的老李头愣住了。
他抠了抠下巴上的胡茬。“这护士和铁匠也能算军功?不是光算砍人头的?”
旁边张二狗压低声音:“连长你闭嘴,听主公说。”
裴星火拿着喇叭。
“攒够了十分,就是一等兵。”
“五十分,下士。”
“不用上头封赏。分够了就升。谁也压不住。”
裴星火身子前倾。
“这军功,不光是换个好听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