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谷把原定后日启程的木签翻了个面。
“明早走。”
她还只能用左手写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险些把古岷正在收拾的药瓶扫下桌。
写完还不算,她又翻回去,用笔尖把背面的“后日”划得看不清。木签起了毛边,这才肯停。
古岷把瓶子挪开:“原先说多留两日。”
“太微器法院还有课。反正你也嫌我弱,我在这里待多久都不会涨修为。”
暑歇才开始没几日,太微那边连底线课的木牌都未必挂出来。古岷没拆穿,只将两包换药用的药粉推过去。
古谷照收,仍旧没说谢:“这包放外面,那包怕潮,裹两层油纸。”
“好。”
旷婆婆也只问:“山下的马还用原来那两匹?”
“废卷那匹太慢。”
窗边的人抬起眼。
古谷改口:“慢得正好。她不能赶路。”
说完,她抱起风沙图去马棚看鞍扣,临出门又把一张借卷木签塞给废卷。
“昨日的旧札还在藏书处。你帮我还回去,顺便看看夹它的那本借录还有没有同行批注。”
废卷看着手里的木签:“使唤得很顺。”
“住了这么多日,总得交点房钱。”
古谷走了。古岷提着药箱跟在后面,两人谁也没说昨日那顿账算完没有。
藏书处里只点了两盏灯。
废卷不能久站,守藏人替她把旧借录搬到窗边。古晚的札子夹在原处,纸边还压着一张更薄的行程批注。
原定去南料场的短路被墨线划去,旁边另添了一行:改西北林道,携器图,访麟客。
落款是古岫。其下还有古晚清点行囊时补的一个“准”字,最后一笔照旧往上挑。
两张纸对得上。
他们提前改过路,也确实带了一匣器图。这趟进林,行程早已定好。
废卷先信了纸。
纸上的墨不会头疼,折痕也不会忽然少掉一半。她脑子里的东西就不大讲理,肯回来时只给一截,不肯回来时,连那一截是真是假都不说。
她的指腹停在“访麟客”三个字上,闭上眼。
潮湿的泥土气忽然压过满屋纸灰。
古岫走在前面,背着一只窄长器匣。古晚抱着图卷,裤脚沾了泥,宽袖束在腕上。两人在断树旁停下,朝林影深处俯身行礼。
宽阔的黑影就在树后。废卷看不清它的头,也看不清自己的手,只听见水珠打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古晚抬起脸。
“麒麟阁下,此番专程……”
记忆断了。
废卷连她靴边少掉的一枚铜钉都看得清,偏偏听不见“专程”后面的那句话。
腰间的紫色琉璃坠碰在桌沿,银砂滚了半圈。她等了一会儿,那片林子没有回来,左肩倒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