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人群中有宋国的暗探,甚至知道大概有几个人。今天的庆典,本就是为了让他们看的。
农具展示持续了半个时辰,李玉亲自下场,演示了曲辕犁的操作方法。他挽起袖子,扶住犁把,吆喝了一声,两匹健牛拉着犁铧在翻松的田地里稳稳前行,犁出的沟壑笔直均匀,深浅一致。
台下的老农们看得眼睛发直。
“这犁轻便,一头牛就能拉动!”
“翻得深,土也松,来年种庄稼肯定长得好!”
“官家亲手下地,这……”
有人哽咽了。
赵老汉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眶通红。他今年六十八了,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皇帝亲自扶犁的。他拉了拉身边孙子的衣角,声音发颤:“彦卿啊,你可记住了……咱们南唐,有个好皇帝啊。”
李彦卿使劲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想起昨天在演武场上摸到火炮时的激动,想起官家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好好种地,就是为朕效力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明年一定要种出更多的粮食,让官家看看,他们庄稼人也能为南唐出力。
日头渐渐升高。
农具展示结束后,重头戏来了。
“咚——咚——咚——”
三声号炮响过,演武场北面的土坡上,一字排开了八门新式火炮。炮身乌黑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炮口黑洞洞地指向远处的靶标——那是三里外用木板和草席搭成的假人阵,密密麻麻排了上百个。
百姓们被隔在五十丈外的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张望。有人捂着耳朵,有人兴奋得直跺脚,有人吓得脸色发白,又想看又不敢看。
赵四挤到了最前面,目光死死盯着那几门火炮。
昨天庆典上他见过,但离得远,看不清楚。今天近在咫尺,他能清晰看到炮管的厚度、炮架的构造、还有旁边堆放的铁弹。
他心头一沉。
这种火炮的铸造工艺,比他想象中要精良得多。炮管上没有明显的砂眼和裂纹,炮架用的是榆木和铁箍,结实稳固。旁边还放着几根备用的木棍和铁钎,显然操作者已经熟练掌握了使用流程。
李玉走到炮阵前,亲自检查了一遍火炮的装填。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台下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装火药、压实、塞弹、调整角度、插入引信——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像是在表演。
赵四看得一头雾水。
这速度,也太慢了吧?
他昨天就看到过演示,那些士兵装填火炮的动作,似乎比今天要快上不少。怎么到了今天,反而慢下来了?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高台上,李玉已经检查完了最后一门炮,转过身,朝张伟点了点头。
张伟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红旗,用力一挥。
“放——!”
“轰——!”
第一门火炮咆哮了。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浓烟翻滚,铁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落在三里外的靶场上——
“嘭!”
木屑飞溅,三个假人齐刷刷断裂,倒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
“再来一发!”
“炸死北边的狼崽子!”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火炮依次开火。轰隆声此起彼伏,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炮声过后,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呛鼻的火药味。
有人被震得耳朵嗡嗡响,有人吓得抱头蹲在地上,但更多的人在欢呼。
赵四站在人群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门火炮,手指攥得发白。
太快了。
虽然装填速度看起来不快,但火炮本身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尤其是那门最大的火炮——他注意到它比其他七门都要粗上一圈,炮管也更长,发射时的声音格外沉闷。
他想起了汴梁那边递来的情报,说南唐在研制一种“能打五里”的新式火炮,但负责监造的官员断言,那种火炮还需要至少三年才能成型。
可现在,这门炮就摆在他眼前,而且已经打响了。
他喉结滚了滚,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