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采石矶对岸的宋军哨站就被端了。
带队的是新军参将赵虎。他奉张伟军令,率五十轻骑趁夜渡江,专挑宋军沿江巡逻队下手。三更天摸过江面,四更时分摸掉两个暗哨,天不亮就在官道旁设伏,截住了一队从濠州方向南下的运粮车。押粮的宋军只有二十来人,见到弩箭从道旁射出来的时候,车已经翻了。粮车上的麻袋滚了一地,赵虎翻身下马,一刀挑开麻袋口子。
“黍米。”
他抓起一把,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是新粮,还没发霉。赵虎咧嘴笑了一下,把米扔回去,对身后的军士打了个手势。
“烧。”
火把按进粮堆里。焰苗顺着麻布窜上去,舔着黍米,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官道两旁全是干枯的茅草,火借风势,片刻就烧成了一条火龙。
赵虎翻身上马,往东看了一眼。东方天际已经泛了蟹壳青,再有一顿饭的功夫天就全亮了。他拔出腰间的号箭,对天放了一响。尖锐的鸣镝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沿江十里都能听见。
“撤!”
五十骑拨转马头,往江边退。
身后的火光越烧越亮,把半幅天空都染成橘红。
对岸的金陵城墙上,李玉站在雉堞后面,望着北岸那一片火光。晨风裹着江雾扑在脸上,冷得扎人。他身上披了件玄色的大氅,领口缀着狐裘,但手指还是冻得有些僵。
“赵虎得手了。”
张伟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千里镜还没有放下。
“五十骑,烧了宋军三车军粮,截获了两匹驿马。”张伟合上千里镜,“驿马上的军报已经送到御书房了。”
李玉没回头,继续往北岸看。火已经烧得没那么旺了,浓烟却还在往天上涌,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戳在天和地之间。他盯了那根烟柱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宋军反应怎么样?”
“从濠州方向驰出一队骑兵,约莫二百骑,正在往渡口方向追。赵虎已经从采石矶西边的芦苇荡里撤回来了,没跟宋军碰面。”
李玉点了点头。
“传令赵虎,休整两个时辰,今夜再去。”
张伟愣了一下。
“还去?”
“去。不烧粮了,改烧营帐。”李玉转过身,往城墙下面走,“朕要让他曹彬的兵,连个睡觉的地方都不踏实。白天打仗,夜里防火,看谁先熬不住。”
张伟跟在他后面下了城楼。两人的脚步声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地响。走了十来级,李玉忽然停住,侧过头。
“那两匹驿马上的军报呢?”
“送到御书房了,裴执安正在看。”
“走。”
御书房的门开着。裴执安已经把那两封军报拆开了,火漆碎屑还搁在案角上,信纸铺平,压在一方镇纸下面。李玉进来的时候,裴执安正低着头在看第二封,眉头锁得死紧。
“念。”
裴执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声音比平时紧了几分。
“第一封。曹彬发往汴梁的请粮函。说濠州城下连日大雨,攻城器械损耗严重,军中存粮只够十二天。他请求赵匡胤从徐州调粮三万石,走淝水南下。”
“三万石。”李玉走到案边,拿起那封信扫了一眼,“上次军报里写的是够二十天,现在变十二天了。曹彬的粮官是拿脚指头算的数?”
张伟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官家。这封军报是三天前发的,按沿途换马的脚程,赵匡胤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
“收到又怎么样?徐州今年的秋税到现在还没收齐,赵匡胤自己手里也攥不出三万石。从汴梁往濠州运粮,走水路得半个月,走陆路,沿途民夫的口粮都要吃掉一半。”李玉把信扔回案上,“曹彬指望赵匡胤给他送粮,还不如指望老天爷下面粉。”
裴执安拿起第二封信,声音压得更低。
“第二封,赵匡胤发给曹彬的密旨。”
御书房里忽然静了一下。连窗外檐角挂的风铃都不响了。
“念。”
“濠州围城,三月为期。若三月不克——提头来见。”
李玉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点到为止的笑,而是真的从嗓子眼里泄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听着有点像冷笑,又有点像松了口气。
“三月。他以为濠州城是泥捏的?”
他拿起那封密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赵匡胤的笔迹很重,竖画收笔的时候笔锋压得特别深,像是要把纸戳破。这封信写得极短,只有三行。第一行写濠州围城三月为期,第二行写攻克之后屠城以儆效尤,第三行只有四个字——“违令者斩。”
李玉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暗记,也没有夹层。他把信搁在案上,用镇纸压平。
“裴执安。你挑一个人,把这封密旨原样抄一份,送到濠州城里陈德昭手上。让他在城头念给全军听。”
裴执安抬起头。
“官家是想——”
“让濠州守军知道,城破之后没有活路。”李玉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赵匡胤替朕做动员,这份人情,朕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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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往御书房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张伟。你传赵虎过来,今夜的行动,朕要当面交代。”
赵虎进殿的时候,铠甲上还沾着江北的黄土和草屑。他单膝跪在御案前,铠甲哗啦响了一声。
“末将赵虎,叩见官家。”
李玉没让他磕头。
“起来说话。”他指着舆图上江北的一段,“今夜你不用去曹彬大营了。曹彬今晚必定加双岗,你去了也是送死。”
赵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官家让末将去哪里?”
李玉手指在舆图上往西移了半寸,点在一个地方。
“徐州。”
赵虎的嘴角抖了一下。
“官家……徐州距采石矶,水路往返要三天。”
“朕知道。”
“末将带五十骑,深入宋境三百里,万一被发现——”
“朕不要你攻城。”李玉的手指在徐州城外画了一个小圈,“曹彬还在等赵匡胤从徐州给他调粮。朕要你做的事,是让徐州守军以为——南唐的军队已经打到他们城下了。”
他用指尖在徐州城外点了两下。
“烧几个粮囤,劫一队粮车,在城外放几枚火箭,天亮就撤。你去的目的不是打仗,是让徐州守军把城门关上,今晚不敢出来运粮。曹彬等的那三万石粮,迟一天送到,他离三月之期就近一步。”
赵虎盯着舆图看了很久。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一条泥痕。
“末将领命。”
李玉点了点头,从案头拿起一枚令牌,扔给赵虎。
“去新军火药库,领五十枚震天雷。到了徐州城外,往粮囤方向扔十枚就够,剩下的带回金陵,路上不许多扔一枚。”
赵虎接过令牌,单膝跪下。
“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