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国与滇国交界的“迷魂渡”,水汽比断云驿更重。澜沧江的支流在这里拐出个巨大的漩涡,漩涡周围的雾气常年不散,连正午的日头都只能在雾里投下团模糊的光晕。此刻,秦东家的商队正贴着崖壁缓缓前行,马蹄踩在湿滑的青石上,每一步都带着“咚咚”的回响,像是敲在悬空的鼓面上。
“东家,这雾比断云驿的邪性。”老周勒住马缰,手里的鞭子在雾里挥了半圈,竟被水汽凝成的白霜裹住,“您看崖壁上的刻痕,全是深的——去年至少有五支商队在这儿没了音讯。”他指着漩涡中心,那里的雾气偶尔会裂开道缝,露出底下翻滚的黑水,“滇国的向导说,这漩涡里有‘水祟’,专拖过路的商车,连骨头渣都吐不出来。”
秦东家摸了摸袖管里的雾引蛊,虫身的银灰色比来时深了三分,银丝在他手背上缠成个结——这是吴骨特意交代的“示警结”,遇到能吞人的大邪祟才会这样。他从货箱里取出个陶罐,里面装着黑竹寨新给的“雾隐蛊”,罐口蒙着层浸过蛊母草汁的麻布,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虫影在蠕动。
“把雾隐蛊撒出去。”秦东家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记得吴骨的嘱咐:“迷魂渡的雾是‘活雾’,能跟着人气走,雾隐蛊能让商队的气‘沉’下去,像块石头扎在水里,活雾就绕着走了。”
老周小心翼翼地揭开麻布,罐里立刻飘出股淡淡的薄荷香,十几只灰绿色的小虫顺着他的指尖爬出来,一接触到雾气就立刻散开,虫身渐渐变得透明,像融化在雾里。随着雾隐蛊散开,商队周围的雾气突然“顿”了一下,原本紧紧裹着车身的水汽,竟像遇到无形的墙,慢慢往两边退,露出条仅容一车通过的清晰路径。
“神了!”跟车的伙计们忍不住低呼,刚才还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里,此刻竟能看清崖壁上的石缝,缝里还长着几株开着蓝花的“避水草”——据说这草只长在水祟够不着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雾里突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漩涡里爬了出来。秦东家赶紧示意商队停下,雾引蛊的银丝突然绷得笔直,指向右前方的雾团。那里的雾气正剧烈翻滚,隐约能看到对发光的绿眼,眼白占了大半,像两盏悬在雾里的灯笼。
“是‘水祟’!”老周的声音发颤,他曾在滇国听过描述,这东西长着鱼身人手,能在雾里换气,最喜欢拖走商队里的活物,“东家,放‘惊水蛊’!”
秦东家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里面装着红色的虫卵——这是惊水蛊的卵,遇水汽就会孵化,能发出让水祟害怕的高频叫声。他将竹筒往雾里一扔,卵壳破裂的瞬间,无数小红虫爬了出来,发出的声音尖细得像针扎,雾里的绿眼顿时晃了晃,往后退了半尺。
可水祟并没有退走,反而有更多的绿眼从漩涡方向涌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把绿珠子。雾隐蛊织成的“气墙”开始晃动,最前面的商车车轮已经沾到了从雾里渗出来的黑水,木板立刻被蚀出细密的小孔。
“雾隐蛊快撑不住了!”阿依跟来的苗家小伙阿木突然喊道,他正盯着车辕上的雾隐蛊,那些透明的小虫身上开始出现灰斑,“得让它们‘借气’!”
阿木说着从背篓里掏出个铜铃,铃舌是用蛊母草茎做的,他用力一摇,铃声穿透雾层,带着股清冽的草木香。商队里的雾隐蛊听到铃声,突然集体往阿木身边爬,虫身接触到他背篓里的“聚气花”,灰斑瞬间褪去,透明的虫身重新亮了起来。
“这是‘蛊铃传气’!”秦东家恍然大悟,吴骨曾说过,苗家蛊师能通过特定的铃声给蛊虫补气,没想到阿木年纪轻轻就会这手艺。
随着铃声越来越急,雾隐蛊织成的气墙突然向外扩张,将涌来的水祟绿眼全挡在了外面。惊水蛊的高频叫声混着铜铃声,在雾里形成道无形的屏障,水祟的嘶吼声渐渐变得遥远,绿眼也像被风吹的烛火,一个个熄灭在雾里。
闯过最险的漩涡段时,秦东家发现商队的影子在雾里变得极淡,像几团透明的影子——这是雾隐蛊的功劳,它们让商队的“人气”变得和周围的雾气一样,水祟自然找不到目标。他看着崖壁上渐渐清晰的“滇国界”石碑,突然明白“雾隐”二字的真正意思:不是躲,是融,像水滴融进水里,让邪祟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