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望着西安城的方向,问了一句:城里的仓廒,还在不在?
左右没人答得上来。
他自己答了:孙传庭在潼关蹲了一年多,在关中征的粮,原是要往潼关运的。路远,车马不够,运不走的那些,多半囤在西安和四近的州府。粮在那儿,够了。
李自成站在山梁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平原上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冷,但干爽。他把旱烟袋掏出来,点烟丝的时候风大,火折子打了两次才打着,他用手拢着吸了两口,烟丝烧红了。烟抽完了,他把烟袋磕了磕,烟灰磕在鞋底上,揣进怀里。
下山。
令传下去,队伍动了。十二天,窝在山里走,修路,吃炒面,睡风口,图的就是这一刻。兵们从山道上涌下来,像开了闸的水。走了十二天山路,腿都走细了,脚底板全是泡,可下了山,脚底下踩的是平路,一个个脚步都快了。有人把绑腿解开重新缠,有人抓起路边的雪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响。旗帜重新竖起来了,字大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展开。
当夜大军在蓝田城外扎营,埋锅造饭,十二天来头一顿热饭。粮官在账上记了一笔:进山时带的炒面,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数。晚一天出山,十五万人就得扎紧裤腰带。营盘里到处是鼾声,兵们倒头就睡,有人睡梦里喊了一嗓子出来了,翻个身,又睡死了。
次日一早,前锋骑兵直扑西安,一个半时辰就到了城下,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烟尘。
西安城头的兵丁看见南边地平线上涌出来的人马,起先以为眼花了。流寇不是在潼关吗?怎么从南边来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烟尘已经近了,马蹄声闷闷地滚过来,像打雷。一个把总扯着嗓子喊关城门,声音都劈了,底下的兵腿肚子转筋,跑都跑不利索。
西安城大,城墙周长达几十里,一万多老弱残兵守这么大一座城,根本守不过来。城门关不及,前锋骑兵冲进了南门,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涌入,像潮水似的。守城的兵,有的扔了刀跑,有的跪在地上举着手喊投降,打都没怎么打。当天申时,西安四门的守御全换了手,城头上竖起字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