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烧着炭火,还是冷。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炭灰乱飞,火星子蹦起来又灭下去。
帐中坐了一圈人。刘宗敏在左边,一身铁甲,铁片上沾着泥和血,脸上那道刀疤比兵到潼关前更深了,是没歇好的缘故,眼窝子陷下去,胡子拉碴的。牛金星在右边,青绸直裰上沾了泥点子,折扇收着搁在膝上,扇子骨都磨旧了。李岩坐在牛金星下手,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得更毛了,边上起了线。
李自成坐着,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他拿烟锅在案沿上磕了一下,的一声。
半个多月了。他说,声音沙沙的,带着烟嗓子特有的粗粝,死了一万多人,城头上的旗还是那面旗。
帐中没人吭声,只有炭火噼啪响。
牛金星把折扇展开又合上,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闯王不必忧心。孙传庭手里就那么点兵,四万人,关里的粮食总有吃完的时候。咱们人多,耗得起,再攻几日,必能破。
刘宗敏拍了一下大腿,拍得山响:牛先生说得对!弟兄们憋着气呢,再冲两回,老子亲自上,踩也把城墙踩塌了!
耗不起。
开口的是李岩。他一直低着头看案上的地图,这会儿抬起头,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都落在地上。
闯王,营里的粮,撑不了几天了。打粮队撒出去三十里,挖回来的草根树皮比粮食多。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再耗下去,不用孙传庭打,自己就散了。
牛金星的脸沉了一下。
李岩没看他,接着说:潼关打不下来。这不是人多不多的事。潼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古来多少英雄好汉在这关下折了腰。孙传庭占了地利,又有那种燧发枪,扣一下扳机就响,三排轮着打,比咱们射箭还快。咱们拿人命去填,填到什么时候?填完了人,后头还有西安,还有八百里秦川,兵打光了,拿什么进关中?
他站起来,走到案子前,手指在地图上从潼关往南划,越过秦岭山脉,指腹在粗麻纸上留下一道白印。手指停在一条细线上,那条线从商州往西北,穿过重重山岭,通向蓝田,通向关中平原。
商洛古道。
帐中安静了一瞬。刘宗敏皱着眉头凑过来看,大脑袋几乎顶到地图上,呵出来的白气喷在纸上。
你咋知道这条道?他问。
府志上记着。李岩说,我年少读书,翻过商州、西安两府的舆地志,这条道走过多少兵马,写得清清楚楚。后来路废了,志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