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宁远

长夜大明 二郎山君 1479 字 1个月前

宁远城比山海关小,城墙却比山海关厚。

墙根四丈宽,墙头能并排跑三匹马,垛口是青砖砌的,齐胸高,砖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就晃。城楼上的匾额写着宁远卫三个字,漆色褪了,字缺了半个角,字还是端正的。

朱慈烺是八月二十傍晚进的宁远城。进城的时候,烧连山的烟火气还没散尽,城里的兵站在街两边看他们,眼神跟看自家人不一样,看了一会儿,有人把手里的枪往地上顿了一下,顿得很响。

进了城,他没先歇,先在城墙上走了一圈。

用步子量垛口,两步一个垛口,量完了,又低头看城墙根。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有几处被炮打过的裂痕,拿碎石和灰浆补过,补得粗糙,灰浆里掺的沙子太多,一抠就掉渣。他下了城墙,去军营里转。正是开饭的时候,一人一碗糙米饭,饭上浇了勺煮萝卜的汤,连点油星都看不见。有个兵的棉衣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拿绳子捆着腰。见他进来,兵们端着碗站起来,他摆摆手,让他们接着吃。

粮仓在城西北角,仓里的谷子不多了,抓一把在手里,发了潮,有一股霉味。管仓的老军吏弓着腰跟在后面,搓着手说,去岁的粮,潮了些,晒过两回,晒不透。

朱慈烺把谷子放回仓里,拍了拍手,没说什么。

李辅明一直跟着他。

李辅明五十六岁,辽东老军头,从万历年间就在辽东当兵,跟努尔哈赤打过,跟皇太极打过,如今又跟济尔哈朗打。他个子不高,壮实,脸上的皮被辽东的风沙吹得粗糙发红,像一块老树皮,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沙子。穿着旧棉甲,甲片有的地方锈了,有的地方磨亮了,腰间的刀鞘磨得发白,鞘口的铜箍松了,拿细麻绳重新缠过。他站在那里背微微驼,不是老了,是穿了三十年甲,肩膀压的。

对这位从北京来的太子,他一开始是不冷不热的。

十六岁的少年,带着几千支枪、几十万两银子跑到辽东来,说是犒军布防。他在辽东打了三十年仗,见过的将军比太子见过的人都多。少年能布什么防?这话他没说出来,脸上的神情写得明白,且看着吧。

这两天他就一直看着。看太子在城墙上拿步子量垛口,看太子蹲在军营里看兵吃饭,看太子抓仓里的潮谷,看太子站在城头看地形,一看一个时辰,风把袍子吹得鼓起来,也不动。他的亲兵在后头小声嘀咕,这太子爷是来逛街的?他回头瞪了一眼,亲兵不吭声了。

第三天上午,朱慈烺看完了,转过身来。

李将军,他说,借把刀。

李辅明愣了一下,把佩刀递过去。刀磨得锋利,抽出来的时候寒光一闪。朱慈烺接过刀,蹲下来,在城墙的泥地上画图。

刀尖划过泥地,沙沙地响。

他画的是宁锦防线。从山海关到宁远,从宁远到锦州,从锦州到前屯卫,每一段的距离、地形、城池位置,都用刀尖刻在泥地上。丘陵用斜线,河流用波浪线,城池用方块,红夷大炮的射界用弧线标出来,射界死角打上叉。他画得很快,刀尖在泥地上走,像在纸上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