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街道在前方分叉,一条通向更高处的塔楼,另一条通向一片看起来像是市集的区域。大黄蜂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她需要补给,而是因为她需要观察——观察这个王国的日常运作,观察那些被信仰塑造的生命是如何在虚假的繁荣中挣扎。

市集比她想象的更加拥挤。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售卖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从宗教圣物到日用杂货,从昂贵的香料到廉价的面包。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几乎是暴力性的噪音。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烤肉的焦香、香料的刺激、汗水的酸腐、还有那种永远无法掩盖的、来自下层的腐败气息。

大黄蜂穿过人群,她的存在依然在制造涟漪。有些虫子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关于她的传说——他们迅速让开道路,像潮水遇见礁石一样自动分开。有些虫子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交易中,对周围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就在她经过一个售卖金属制品的摊位时,一个声音响起,响亮而刺耳,充满了表演性的傲慢。

让开!让开!贵族驾到!

人群再次分开,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或警惕,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厌烦和习惯的顺从。大黄蜂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她看见了一对奇特的生物。

准确地说,那是两个生物,但他们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结合在一起。上半部分是一只体型较小的甲虫,他的甲壳涂成了鲜艳的金色,头上戴着一顶夸张的冠冕,冠冕上镶嵌着廉价的玻璃珠,在光线下闪烁着俗艳的光泽。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长袍,袍子上绣满了各种宗教符号,但针脚粗糙,图案歪斜,一看就是某个三流裁缝的作品。

这只甲虫的下半身——或者说,他整个身体——连接在另一只生物的背上。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虫子,身体结构像是某种介于蜘蛛和甲虫之间的混合体。他有八条粗壮的腿,肌肉结实,甲壳呈深褐色,表面布满了伤痕和磨损的痕迹。他的头部低垂,眼神麻木,像一头被驯服的驮兽。但他的身体散发出一种难以忽视的力量感——那是长期劳作锻炼出的强健,是真正的、实质性的力量。

上面的甲虫——大黄蜂很快从周围的议论中得知他叫加蒙德——正用一种做作的姿态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看看这些可怜的平民!加蒙德大声宣布,语气中充满了夸张的同情,他们在泥泞中挣扎,在贫困中煎熬,而我,伟大的加蒙德,却在神的恩赐下享受着高贵的生活!

他拍了拍身下那只庞大虫子的头部,动作粗鲁而随意。快走,扎扎!别让我等太久!我要去参加贵族的聚会,我不能迟到!

名叫扎扎的虫子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移动脚步,驮着加蒙德穿过市集。他的动作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承载着巨大的重量——不仅仅是加蒙德的身体重量,更是某种看不见的、更加沉重的负担。

大黄蜂的目光在这对组合上停留。

她看见了荒诞。

加蒙德坐在扎扎的背上,像坐在一张活的宝座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周围的一切。他不停地说话,不停地炫耀,不停地强调自己的和。但他的声音空洞,他的姿态做作,他的整个存在就像一场拙劣的表演——演员忘记了台词,只能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来掩饰。

而扎扎,那个真正拥有力量的存在,却被迫成为舞台,成为道具,成为让这场荒诞表演得以继续的基础。

加蒙德注意到了大黄蜂的注视。

他转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个自以为优雅的微笑。啊,一位陌生的访客!他用那种拖长音调的、做作的声音说,欢迎来到圣堡!我是加蒙德,这片区域最受尊敬的贵族之一!你看,我甚至拥有自己的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