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灰白手在空中僵了一瞬,像最后挣扎了一下,然后从指尖开始碎裂,一块一块掉在地上,碎成灰白的粉。
石廊里剩下的灰袍人像断了线的木偶,齐刷刷倒地。
他们脖颈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灯壳开裂,里面流出暗红色的浆液,在石板上淌成一片。
叶尘拄剑站定,胸口那五个凹痕还在,衣襟破烂,露出里面五道青紫色的印子。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小口黑血。
苏清雪已经抢到他身边,掌心贴住他后背,造化气如温泉般灌进去。
那五道印子在青白气里慢慢变浅,可叶尘的脸色依旧发白。
这一剑洞穿火团的同时,那些人的执念也顺着他剑意钻了一部分进来。
那些执念像无数细碎的哭喊,挤在他心口,让他喘气都比平时重。
“给我三息。”
叶尘说。
他闭上眼睛,混沌至尊鼎在丹田内缓缓转动,鼎口朝上,将那些钻进来的执念一团一团吸进去。
鼎火从暗金转成灰白,又慢慢恢复暗金。
三息后,他睁开眼,瞳孔里干干净净,只余一层极薄的疲惫。
“这是什么打法。”
苏清雪低声问。
“他们把人烧了,再让执念替他们挡刀。”
叶尘说,“外面的人送进来,就是当这些灯油的。”
苏清雪手指一紧,指甲在他后背衣料上掐出一道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往他体内送了一股造化气,把他被执念搅乱的经脉重新理顺。
“上面还有。”
叶尘望向石廊尽头的阶梯。
那里有光照下来,灰白色的,但和刚才那些灯笼的光不同。
这光更沉,更厚,照得人眼皮发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
叶尘握剑起身,苏清雪与他并排。
两人朝阶梯走去,脚下踩过那些灰袍人的残骸,发出踩碎干枝一样的声音。
阶梯宽约一丈,每一级都刻着极浅的灰白纹路,纹路里嵌着干涸的暗红物,像已经结了壳的血。
叶尘用剑尖刮了一下,那暗红物居然像活了一样朝剑尖缠上来。
叶尘手腕一抖,将那些东西震开。
剑尖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焦痕,像被什么酸液舔过。
“别碰纹路。”
叶尘说。
苏清雪点头,脚下青莲气垫底,踩在台阶上时不让脚底直接接触石面。
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阶梯极长,每走一段,头顶的灰白光就重一分。
走到中段时,苏清雪忽然停下,伸手拉住了叶尘的手腕。
“有人在说话。”
她说。
叶尘停步。
他侧耳去听,极远的地方确实有声音。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那声音很齐,很低,像很多人在同时念一段极短的话。
叶尘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些声音没有高低起伏,像被同一种东西捏住了喉咙。
苏清雪把青莲气聚到耳畔,又听了几息。
“是那些被送进来的人。”
苏清雪说,“他们在下面。”
“下面?”
叶尘低头看向阶梯两侧。
石阶两边各有一道半人高的灰白石槽,槽里灰黑一片,看不清有什么。
苏清雪蹲下来,掌心浮起一朵青莲,朝石槽里照去。
光落下去,叶尘看见槽底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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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底并排躺着许多人,男男女女,都闭着眼,面色灰白,嘴唇发青。
他们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但极慢极慢,像随时会停。
每个人手腕上都缠着一根灰白细管,管子里有极细的灰光在朝上流。
那灰光顺着细管一直往上,没入阶梯尽头的灰白大光里。
“他们用这些人的命在填那光。”
苏清雪说。
叶尘没有说话。
他看见槽里最靠边的一个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眉毛很浓,嘴唇已经干裂得翻起了白皮。
少年的手指动了一下,像在梦里抓什么东西。
苏清雪想伸手去碰,被叶尘拦住。
“不能动。”
叶尘说,“这些管子和他们的心脉连在一起。拔了,人就断了。”
“那就看着?”
苏清雪抬头,眼眶微红。
“把上面那个东西杀了。”
叶尘说,“管路就断了。”
他说完不再往下看,抬脚继续往上走。
苏清雪又看了一眼槽底那些人,咬了咬牙,跟上去。
阶梯越往上越窄,最后几级几乎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叶尘走在前面,剑尖朝前,整个人像一柄已经拉满的弓。
阶梯尽头的灰白光已经近在咫尺,那光里有个影子在动,像人,又比人大得多,肩极宽,背极厚,两条手臂垂在身侧,快要碰到地面。
那影子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缓缓转过头来。
灰白光从它脸上滑过,叶尘看见一张人脸。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七个极深的洞,像七盏已经熄灭的灯窝。
每个洞边缘都结着一圈灰白色的痂,痂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又来了两个。”
那东西开口,声音从七个洞里同时传出来,像七个人在轮流说话,“一个剑修,一个造化。”
“不够烧,但能垫一垫。”
叶尘没有应声。
他一步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剑道纪元自脚下轰然展开,黑色剑山剑海像一片翻涌的夜,朝那灰白光影压去。
苏清雪紧跟而上,青莲纪元在身后盛放,碧色莲海与黑色剑域交相辉映。
灰白光里的影子身子一矮,像被两股纪元之力压弯了腰。
但它没有倒。
它慢慢直起来,七个洞里的蠕动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执源境。”
苏清雪低声,“它至少掌了一条本源。”
“几条?”
叶尘问。
“一条。雾之本源。”
苏清雪说,“但它不是人,是本源附在死人身上生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