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焚心

暮色如墨,渐渐洇透了窗纱,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当许知意回到小院时,檐下新换的描金纱灯恰被晚风撩动,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曳流转,将院中修剪得宜的花木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恍若无数鬼魅在暗中窥伺。

“小姐您回来了。”院中候着的丫鬟立即迎上前,手里捧着的鎏金手炉还冒着缕缕白烟。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小厨房温着红枣莲子羹,您可要现在用些吃食?”

知意摇摇头,她径自步入内室,绣着云锦纹的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梅香。屋内未点灯,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花影,窗边案几上的越窑青瓷瓶中,几枝白梅悄然绽放,暗香在夜色中愈发清幽,却莫名让人想起冬日里新落的雪。

她解下兔绒披风,丫鬟连忙接过,轻手轻脚地挂在紫檀木衣架上。

“你先回去休息吧。”知意转身对她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今夜我想独自待会儿。”丫鬟欲言又止地望了自家小姐一眼,最终还是没敢多话,行礼告退。

待脚步声远去,知意盯着梳妆台光可鉴人的漆面,竟不沾半分尘埃——女子眉眼柔和,安淮予精心为她挑选的下人,连这些细微处都照料得如此妥帖。这念头刚起,心头便涌上一阵酸涩。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这是表哥给你的忠告。”

慎王临别时的话语忽在耳畔回响,那温热的吐息仿佛还萦绕在耳际,说出的字句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许知意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上好的云锦在掌心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妆台上的鎏金缠枝妆奁半开着,露出信笺一角,是几日前医馆送过来的。许知意的目光凝滞在信笺上方,微微发颤。静默良久,伸出的指尖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进退两难。

慎王的警示言犹在耳,那字字如刃的话语尚在心头震颤,偏生此刻安淮予执梳时的温度又自记忆深处漫上来——他指尖穿过她发丝的轻柔,铜镜中倒映的温润笑意,梳齿划过青丝时的沙沙细响。

许知意倏然闭目,一滴泪自睫羽间滚落,悬在腮边将坠未坠。她伸出的手指在半空中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什么。原来这世间最利的刀,从来不是寒光凛冽的锋芒,而是那些日积月累的温柔,此刻正如钝刀割肉般,一点一点剜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