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善解人意的可人模样,若是寻常男子,必然已经沦陷,要捧她在掌心好生相哄了。
在旁侧静听的闻楼心生赏识,小王妃聪慧着呢,可惜,她的对手是只老狐狸,道行不能比。
“弟妹这话说早了,”老狐狸后靠椅背,搭在案面的指尖轻轻点着:“倒不如等你们姑娘家那日子迟了,再来要孤负责。”
闻楼扬扬眉,看吧。
随后闻楼便想,小王妃应该是要哭了,然而下一瞬,却见她双眸蓦地亮了亮。
“所以,殿下是早有主意了?”楚凝眉眼盈盈,目光殷切地落进男人的眼:“用芝麻糖丸掩人耳目,免于留下把柄,那里面是掺了避子药材的可对?”
杏仁糖是以药材熬制的,芝麻糖当然也可能。
而且他刚刚的意思很明确,是说她多余操心。
楚凝当下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这种情况,要不心里没底,这男人也不能从头至尾都如此坦然。
那人突然轻笑一声,浅褐的瞳仁温和不少。
“女儿家有时候,还是别太聪明得好。”
他语调徐徐,楚凝听不出异样,就当是自己猜准了,他在夸她,于是愉悦地抿抿笑意:“百密一疏,都不及殿下考虑得周到。”
倒还挺谦虚。
顾陵越唇边残留着一丝弧度,两指拿起案面的瓷盖,颇有闲心地盖回到装杏仁糖丸的罐子上。
这样已是最如意的结果,但楚凝没有知足于此,柔皙的手掌心从容地伸到他面前。
拉近乎似的,软着清越的嗓子。
“还要。”
顾陵越正要落盖的手指顿了一顿,带着探究掀眸看她。
她今日穿的锦裙海棠红绣金,衬得肤色雪白莹润,笑起来那双杏眸弯弯的,眼尾却是自然上勾了点儿,任她妆容再娇贵再妩媚,也掩不过这个年纪纯纯的味道。
仿若此刻她说什么,都能让人信以为真。
顾陵越未语,垂下眸,重新移开盖子,拿起整个瓷罐放到她眼前。
他不至于吝啬一颗糖。
楚凝便收回手,自己倒出一颗,塞到嘴里,而后将糖罐规规矩矩摆回他手边的托盘。
顾陵越恣意靠坐着,等着看她露出小尾巴。
即使唇泛病白,也不影响他目光的穿透力,楚凝晓得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很容易,本就没打算掖着。
她不急不躁地咬着糖丸,慢慢含化才好似随意地说出一句:“妾身在王府,要一直与王爷分房睡,太难了,殿下能帮帮吗?”
又轻又柔,嗓音仿佛都沾上了杏仁糖的甜郁。
顾陵越饶有兴趣地瞥她一眼。
这么乖,果然是有事啊。
“你想孤怎么帮你?”
“还没主意,可我们现在是……”
楚凝有短瞬的停顿,忙思索着想换个更恰当的词来形容,迎面那人先好整以暇地帮她接上。
“共犯。”
楚凝轻微一颤:“嗯……”
心里再怕,也不能表现出来,灭自己气势不说,还会助长敌人威风,楚凝深谙此道。
她索性什么都不顾了,沉一口气直言道:“若细思,帮妾身便等于帮殿下自己,殿下如今袖手旁观了,祸端倒不能够,待您即位,风言风语想来却是少不了。”
顾陵越随之淡笑了下,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外袍。
刚还哭哭啼啼,这会儿又有胆威胁他了,心机再深的宿敌都没她这般花样百出。
“求人是这样的么?”
他耐人寻味睨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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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宫又待三刻钟,楚凝方出殿。
云萝等在宫门外一脸愁色,见她出现,立刻露喜迎上,楚凝没说话,先递过去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描金锦盒,提醒她放好。
“姑……王妃,”看见跟随她身后的两位东宫女官,云萝及时改称谓,意有所指地问:“王妃泡的莲心茶,殿下可还满意?”
楚凝会心一笑:“诸事顺遂。”
主仆多年自有默契,云萝闻言心骤然放下一半。
宫道千百转,步行许久,经过一道阙门,楚凝停下步道:“此处便认得了,二位姑姑送到这便可,有劳。”
“王妃客气。”
女官行礼告退后,楚凝继续往前走,云萝碎步凑近,压着声问:“姑娘怎的进去这般久,太子殿下没为难您吧?还有这锦盒,装的什么呢?”
此处宫人来去频繁,楚凝留了心眼,轻声道:“回去再说。”
话音方落,便遇上一行人迎面而来。
为首的那人身量颀长,腰缠玉带,帽镶金边,殷红色盘领蟒衣将他五官衬得明亮而莫测,身后跟着一众俯腰的小太监。
天幕的乌云越来越低暗,黑沉沉地压在他身后,显得他愈加阴冷。
楚凝胸腔一震,生生刹了步。
见到她,许九殊倒是没表现出意外,缓缓顿足她面前,淡抿的唇仿佛永远都带着似有若无的笑:“王妃,又见面了。”
本就觉得司礼监谲诈多端,那事之后,再看到他,楚凝满脑子只能想到阳奉阴违。
楚凝垂眼,福了福身:“秉笔。”
“王妃这是,独自去了东宫。”许九殊望着她来的方向。
楚凝看了眼这个算计一切的人,深谙独自二字暗指的是什么。
“敬茶礼未行,王爷醉酒不醒,我便只好自己来了。”楚凝避开他的视线,不露声色回答。
许九殊笑了下,没再问,“听闻王妃病了些日子,好好保重身子。”
他的音色稍显清悦,语速永远不紧不慢,说的话总是令人蓦然寒瑟,却又点到为止,好似只是随意一提别无他意,但已深深扎根人心底。
那一刹楚凝突然醒悟。
他像蛇。
一条静静酣睡在深林的毒蛇,极具迷惑性。
还不是惊动毒蛇的时候,楚凝屏息片刻,以礼相待:“多谢秉笔挂念,瞧这天是要落雨,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府了。”
许九殊没有阻挠,只是笑笑。
楚凝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小太监着急忙慌奔到许九殊跟前:“干爹,陈婆东宫行刺未遂,尸体被送往乱葬岗了。”
闻言,许九殊眉心忽凛一瞬。
陈婆与前任秉笔周猷做过对食,周猷病逝后陈婆和司礼监仍保持着私下来往,而许九殊是周猷养大的,若不是周猷,他早在幼时成了饿狼腹中食。
许九殊这样的人虽情冷意淡,却也分人和事。
“呵,顾陵越啊顾陵越,也就你回回堵得咱家有口难言。”他一双笑眸幽幽,语气重没有怒气,却满是森然,说话间漫不经心掠了眼那渐渐远去的纤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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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王府。
主苑书房琉璃光射,一片笙箫。
三两琴音中,舞女们眉眼含情,单薄纱衣轻裹着曼妙身姿,点足旋转,踏歌而动。
顾倾尧双腿搭在脚凳,斜倚软塌,虚敛的狐狸眼荡漾微醺,他慵然享受着侍女捏肩捶腿的力道,拎着一壶香酒,懒懒仰头,那清液点点滴滴倾倒入口。
那张脸比女人还要美上许多,活脱脱的妖孽。
乐莹轻步来到他身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