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的前提是有肉,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吃不下的话怎么办?”
“你得先给我一头牛,吃不下,任你处置……”
后面的欢声笑语连成了一片,谈书记打着照明灯,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了。
第一次驱车行驶在这条坑坑洼洼的路上的时候,他也有无数次想要逃走。
但是,他没有。
他不能说自己没有后悔过,他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放弃。
但是,他没有。
现在他可以自豪地说,这些选择,是正确的。
那天来采访的女孩在今天上午的时候一脸认真严肃地敲开了门,那神情把他吓了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宜盆村出了什么事情。结果,她只是来诚恳地要求他带着工作队的全体成员晚上来宜盆村那个之前建起来的“礼堂”——其实就是一块用于举办各种活动的场地——去用餐。
那一个正经考究的“用餐”,把他逗得想笑。
谈书记很喜欢看后辈生活得开开心心的样子。就算是没见过几次面的后辈,他也发自内心的喜欢这几个孩子。不过,他还是委婉地拒绝了——毕竟,工作队人不少,再加上摄影组、村子里的人,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但那女孩却摇了摇头,告诉他,这不是发自她个人的邀请,而是……
……来自整个宜盆村的邀请。
这句话,让他想起了那年他们在一起吃的那顿饭。
驶进村里,工作队才发现,村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温暖的红色。红色的灯笼挂在枯枝枝丫,在风中摇曳,仿佛开了满树的红花;家家户户还尚为贴上窗花和春联,但礼堂却已经装点一新。
上面挂着一条长长的横幅,用毛笔字大大的写着:
“欢迎谈书记与工作队同志”——
——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脚印”,好像是来自某位“谜之生物”。
车里沉寂了片刻,大家都在静静地看着周围的景色。
工作队几乎没有换过人,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经历过那个冬夜,也想起了那时满山的灯、一声一声的呼唤,还有那顿简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陋、却在所有人的记忆中留存至今的聚餐。
第一次驱车来到村子时,几乎所有人脸上都写着抗拒。
可是,现在他们说,欢迎你们来到这里。
谈书记把车停好,打开车门后,那扇礼堂的门也缓缓打开了——
“你们来啦!”
叫做香菱的少女在冬夜里如同一团热情的火,冲他们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她左手还拿着一个汤勺,右手正擦着汗,旁边还有一只眯着眼睛招手的……“谜之生物”?
正当谈书记好奇地想问问的时候,几个无比熟悉的身影笑吟吟地走了出来。他下意识地赶紧上前,扶着老人说:“外面冷外面冷,别出来接!”
王大爷乐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你也知道外面冷,还在外面站着呢?来来来,快让那群孩子也进来,别冻着孩子!”
礼堂的大门一合,把所有的悲伤、难过、烦恼,与冬夜的寒冷一同关在了门外。
满室的灯火伴随着夹杂麻辣的饭香,照亮了整个夜晚。
他们被大家欢声笑语地迎上了桌,喝着暖暖的大麦茶,听着香菱嘹亮带着笑意的报菜声;好几个工作队的小伙看着那姑娘一人端着那么大的盘子赶紧去帮忙搬,结果还没人家自己端得快;摄像组那些天天抱着机器的工作人员也把摄影设备放到了一边,一边被辣得直流眼泪,一边使劲吃着。
谈书记缓缓地环顾四周。
王大爷的妻子也来了。王大爷说,她今天知道这件事后,不知为何好像眼神中又多了些神采,今天见精神好,礼堂又不远,摄影组的大家就和乡亲们一起帮忙,把奶奶带了过来。现在,她正一点一点喝着什么粥,王大爷一脸得意地叉着腰,说着“你三哥我手艺一直不错”,然后被芽芽笑话了;
文姨和李婶还是在一起拌嘴,不过这次她们似乎准备比谁更能吃辣,然后被李婶从外地最近才回来的儿子好说歹说劝住了,现在决定拿着自己做出来的菜让大家评评谁做的更好吃;
郑大爷还是脸很臭,安医生那家伙脸也臭得很,不知道谁那么坏,居然把这俩人安排着坐在了一起。他俩脸色都不咋地,结果说要拼酒量,被另一位奶奶敲了脑袋,说酒什么酒,不懂得爱护身体后,现在正在比拼谁更能喝大麦茶……
“谈书记,大家都说要你说两句呢!”香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整个礼堂的声音也便逐渐下去了。在众人的目光中,他缓缓站了起来。他只感觉百感交集,千万种思绪汇在喉咙,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们只有一个愿望,”他开口说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咽了,“……就是想要让大家吃饱饭。”
——“一片土地所面临的危险和考验,远比你们想象的多……”
这片历经许久的土地上,发生过无数次的洪灾、旱灾,经历了战争、和平,见证过文明的新生与湮灭。它分明饱经沧桑,可又好像自地脉中源源不断涌出着生机。